路明非刷卡開了側門，兩人輕手輕腳地走進去。樓道里亮著感應燈，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腳步聲。
冠軍的喧囂被徹底關在了門外，這裡是他們日常訓練生活的地方，熟悉的氣息讓人放鬆，也讓人從極度興奮的狀態中慢慢沉澱下來。
兩人的房間都在三樓，選手宿舍這一層。
走廊鋪著地毯，腳步聲被吸收。一路走過去，經過的其他房門都緊閉著，裡面靜悄悄的。
路明非的房間在走廊靠里的位置，蘇沐橙的房間則在他房間的外側，更靠近樓梯口。
這是當初分配宿舍時有意無意的安排，蘇沐秋的房間在另一頭。
走到蘇沐橙房間門口，路明非很自然地停下腳步，以為像往常一樣，會互道晚安然後各自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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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點休息。」他說。
「明天……好像上午沒安排，可以多睡會兒。」
蘇沐橙站在自己房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卻沒動。
她低著頭，看著腳下的地毯花紋，沒說話。
路明非等了幾秒，覺得她好像有點不對勁。
「沐橙？」他輕聲問，「怎麼了？是不是酒勁上來了不舒服？」
蘇沐橙還是沒抬頭，也沒回答。
就在路明非想再問的時候，她忽然伸出手，不是去擰門把手，而是拉住了路明非羽絨服一側的衣角。
力道很輕，但很明確。
路明非一怔，低頭看著她拉住自己衣角的手，手指纖細，因為用力，指節微微泛白。
他有點懵，不知道她想做什麼。
「沐橙？」他又叫了一聲，聲音裡帶著疑惑。
蘇沐橙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眼睛裡氤氳著一層朦朧的光，臉頰的紅暈不知是酒意未消還是別的什麼原因，比剛才在街上更明顯。
她的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只是那樣看著他，眼神里有種路明非看不懂的、混合著猶豫、羞澀和某種下定決心的情緒。
路明非被她的眼神看得心裡莫名一緊，正想開口詢問，蘇沐橙卻忽然動了。
她拉住他衣角的手猛地用力一拽！
路明非完全沒有防備，被她拉得一個趔趄，向前踉蹌了一步。
與此同時，蘇沐橙另一隻手飛快地擰開了自己房間的門鎖，順勢把他整個人往裡一拉。
「誒？！」路明非只來得及發出一個短促的音節，人已經被拉進了房間。
門在他身後「咔噠」一聲關上了，緊接著是清晰的落鎖聲。
房間裡沒開大燈，只有床頭一盞小夜燈散發著柔和昏暗的光暈，勉強勾勒出家俱的輪廓。
空氣里有蘇沐橙身上淡淡的、熟悉的香味，混合著一絲極淡的酒氣。
路明非站穩身體，腦子還有點沒轉過來，茫然地看著站在門邊的蘇沐橙。
她背靠著門，微微仰頭看著他，胸口因為剛才的動作和莫名的情緒而有些起伏。
昏暗的光線里，她的眼睛格外亮。
「沐橙，你……」路明非開口，想問清楚這是怎麼回事。
話沒說完，蘇沐橙再次動了。
她一步跨到他面前，伸出手，不是拉，而是用力推了他胸口一把。
路明非本來就沒完全站穩，被她這麼一推，腳下絆了一下，身體失去平衡，向後倒去——
後背接觸到的不是冰冷的地板，而是柔軟而有彈性的床墊。
他倒在了蘇沐橙的床上。
路明非的大腦空白了一瞬，撐著胳膊想坐起來。
蘇沐橙已經跟了過來。
她站在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然後俯身，一隻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阻止他起身。
另一隻手，卻抬起來，捂住了他的嘴。
她的手掌溫熱。
掌心柔軟地貼在他的嘴唇上，阻斷了所有即將出口的疑問。
路明非睜大了眼睛，看著近在咫尺的蘇沐橙。
她的臉在昏暗的光線下看得不是很真切，但那雙眼睛裡的光芒和微微急促的呼吸，卻清晰地傳遞著她的情緒。
他不動了，也沒再試圖說話，只是這樣看著她，用眼神表達疑惑。
蘇沐橙捂著他嘴的手沒有鬆開，她似乎也在平復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過了幾秒鐘，她才開口，聲音比平時低，帶著一點點不易察覺的顫，但更多的是柔軟的、近乎撒嬌的語氣。
「別說話……」
她說，然後頓了頓，像是在給自己打氣，又像是終於找到了合適的理由。
「讓我抱抱。」
「路明非。」蘇沐橙開口，聲音比平時低啞一些，帶著剛躺下時的微澀，像含了一口溫熱的蜜糖。
「嗯？」路明非應聲，發現自己的聲音也有些干。
「你心跳得好快。」她說，語氣裡帶著點狡黠的觀察，指尖又輕輕點了一下，正好落在他心臟的位置。
路明非耳朵發燙，本能地想辯解：「沒、沒有吧……」
話出口卻沒什麼說服力。
「就有。」蘇沐橙小聲說，帶著點得逞的笑意。
………………
光線透過沒拉嚴的窗簾縫隙，切成一道細細的亮痕，落在路明非眼皮上。
他皺了皺眉，意識從混沌的睡眠底層緩慢上浮。
第一個感覺是沉，不是精神上的，而是物理上的——半邊身體被什麼壓著，有點麻，但更多的是一種陌生的、溫熱的、緊密貼合的重量感。
第二個感覺是暖，不同於被窩的暖。
第三個感覺，是嗅覺。
空氣里有熟悉的、屬於蘇沐橙的洗髮水和沐浴露混合的淡香，但比平時更近，更……纏繞不清。
他睜開眼。
首先看到的是陌生的天花板。
不是他的宿舍。
視線微微下移，是窗簾，淺米色帶暗紋的，和他房間那副深藍色的不一樣。
記憶像退潮後顯露的礁石，一塊塊浮了上來。
頒獎禮，夜宵，酒，並肩走回宿舍，走廊，拉住衣角的手，門鎖落下的輕響，昏暗的床頭燈光，推倒，捂住嘴的手，近在咫尺的、氤氳著光的眼睛，「讓我抱抱」，還有最後那句帶著狡黠笑意的「你心跳得好快」……
路明非感覺自己的心臟猛地一縮，然後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起來，咚咚，咚咚，在清晨寂靜的空氣里，幾乎震耳欲聾。
他脖子有些僵硬地，極其緩慢地，轉向身側。
蘇沐橙面朝著他側躺著，還在睡。
她的頭枕著他的胳膊——難怪那麼麻。
大半張臉陷在蓬鬆的枕頭裡，只露出小半張側臉，睫毛長而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陰影。
臉頰白皙，透著一層睡眠充足後的淺淺粉暈，嘴唇微微張著一點，呼吸又輕又綿長。
路明非的視線像是被燙到一樣，飛快地從那截肩膀上移開，落回她的臉上。
他就這樣怔怔地看著，大腦有點空白，昨晚的種種和眼前交織在一起，產生一種強烈的不真實感。
手臂的酸麻感越來越清晰，提醒他這一切都是真的。
他該怎麼辦？
輕輕把手抽出來？
會不會吵醒她？
醒了之後第一句話該說什麼？
昨晚……？
還是說，只是她喝多了，一時衝動？
可後來他們好像說了很多話，又好像什麼都沒說清楚，只是抱著，然後……就睡著了？
就在他腦子裡亂成一團麻，身體因為緊張而微微發僵的時候，蘇沐橙的睫毛顫動了幾下。
路明非呼吸一滯，立刻閉上眼睛，裝作還沒醒。
眼皮閉得太緊，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睫毛的抖動。
他感覺到枕著他胳膊的腦袋動了一下，那溫熱的呼吸稍稍遠離了他的肩窩。然後，是窸窸窣窣極輕微的聲響，大概是她在調整姿勢。
安靜了幾秒鐘。
路明非能感覺到一道視線落在自己臉上，帶著剛醒來的朦朧和打量。
他努力維持著平穩的呼吸，但心跳聲實在太大了，他懷疑她能聽見。
「別裝了，」蘇沐橙的聲音響起來，帶著剛睡醒特有的沙啞和柔軟，還有點鼻音，語調平緩，聽不出什麼特別的情緒。
路明非：「……」
被戳穿了。
他有點尷尬，又有點說不清的忐忑，慢慢睜開眼。
蘇沐橙已經用手肘微微撐起了上半身，正低頭看著他。
她的頭髮有些亂，幾縷碎發垂在頰邊，眼睛半睜半閉，但眼神是清亮的，直直地看著他。
兩人對視了幾秒。
空氣安靜得能聽到外面遠處隱約傳來的、不知道哪層樓開關門的聲音。
路明非張了張嘴，喉嚨有點干：「早、早上好。」
聲音乾澀得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蘇沐橙沒立刻回應，還是那樣看著他，看了好幾秒，然後嘴角一點點，極其緩慢地彎了起來，露出一個很淺、但異常柔軟的笑容，像陽光下緩緩舒展花瓣的梔子。
「早上好，明非。」她說，聲音里的沙啞褪去一些，變得清甜了些。
這個笑容和語氣，奇異地安撫了路明非心裡那點慌亂和不確定。
他也努力扯了扯嘴角，回了一個有點傻氣的笑。
「胳膊……麻了吧？」蘇沐橙往下瞥了一眼他依舊被她枕著的手臂。
「還、還好。」路明非下意識說，其實已經麻得沒什麼知覺了。
蘇沐橙眨了眨眼，沒說什麼，慢慢地把頭從他胳膊上挪開，用手撐著坐了起來。
她隨手理了理頭髮，動作自然，彷佛這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清晨。
路明非也趕緊跟著坐起來，活動了一下那隻重獲自由但針刺般酸麻的胳膊，齜牙咧嘴地悄悄揉著。
「幾點了？」蘇沐橙轉頭去看床頭柜上的電子鐘。
路明非也跟著看過去。
「八點二十。」
「哦。」蘇沐橙應了一聲，掀開被子下床。
赤腳踩在深色的地毯上，腳踝纖細白皙。她走到窗邊，一把拉開了窗簾。
大片明亮的、算不上熾烈的上午陽光涌了進來，瞬間充滿了整個房間，將所有昏暗曖昧的角落都照得清晰無比。
空氣里微塵浮動。
路明非被光線刺得眯了眯眼，看著站在陽光里的蘇沐橙。
整個畫面清新又帶著點居家的慵懶，和昨晚那個眼神氤氳的身影，微妙地重疊在一起。
他有些不自在地移開視線，也下了床。
腳踩在地毯上，才意識到自己還穿著昨天的外褲和一件長袖T恤，因為睡了一夜，皺巴巴的，領口也歪了。
羽絨服不知道什麼時候被脫掉了，大概是在床上時，胡亂扯下來扔在哪兒了。
他環顧四周，在床尾的地上看到了那件黑色的羽絨服。
蘇沐橙轉過身，背靠著窗台，陽光給她整個人鑲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她看著他，目光在他皺巴巴的衣服上掃過，又落回他臉上。
「洗漱？」她問，語氣平常得像是在問「今天早餐吃什麼」。
「……嗯。」路明非點頭，腦子裡還在想著怎麼處理眼下這局面。
直接回自己房間？
好像有點奇怪。
用她的衛生間？
更奇怪。
「你先去。」蘇沐橙指了指房間內自帶的衛生間。
「毛巾……用那條深藍色的，是乾淨的。牙刷我沒多餘的，不過有一次性的，在鏡子下面的柜子里，你自己拿。」
「哦，好。」路明非像接到指令一樣，同手同腳地走向衛生間。
衛生間的空間不大，但很整潔。
路明非擰開水龍頭，用冷水撲了撲臉。
冰涼的水刺激著皮膚，讓他清醒了不少。
看著鏡子裡那個頭髮亂翹、眼睛下面有點青、神情還帶著點懵然的自己，他用力搓了搓臉。
刷完牙，用那條深藍色的毛巾擦了臉。毛巾上有很淡的、和蘇沐橙身上一樣的香味。他動作頓了頓，把毛巾仔細掛好。
走出衛生間時，蘇沐橙正坐在床邊，手裡拿著手機在看。聽到動靜，她抬起頭。
「我好了。」路明非說。
「嗯。」蘇沐橙放下手機，站起身，走進衛生間，關上了門。
路明非站在原地，有點手足無措。
床鋪是凌亂的，被子沒有疊，枕頭並排放著，凹陷的痕跡顯示著不久前還有人躺在上面。
他的羽絨服還在地上。
他走過去，撿起羽絨服，拍了拍並不存在的灰塵，順手搭在了椅背上。
然後他看著那張床，猶豫了一下，還是動手整理起來，開始收拾工位。
把被子抖開，重新鋪平，拍松枕頭，擺回床頭。
做這些的時候，指尖不可避免地觸碰到柔軟的織物，上面似乎還殘留著體溫和氣息，讓他耳根有點發熱。
剛把枕頭擺好，衛生間的門開了。
蘇沐橙走了出來，頭髮用一根簡單的發圈束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脖頸，臉上帶著水珠，皮膚看起來清透乾淨。
她也換了衣服，不再是睡衣，而是一件寬鬆的米白色針織衫和淺藍色牛仔褲，看起來很居家舒服。
她看了一眼被整理過的床鋪，目光閃爍了一下，沒說什麼，走到書桌旁，拿起梳子梳理鬢邊被水打濕的碎發。
「那個……」路明非清了清嗓子，覺得總得說點什麼。
「我……我先回我房間？換件衣服。」
他扯了扯自己身上皺巴巴的T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