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八章 踏燕決

  裴昭在百戶所衙門的偏廳里,枯坐了將近一個時辰。

  衙門裡當值的文書和力士早已退下,只剩下外面巡夜兵丁偶爾經過的腳步聲,更襯得這等待漫長而壓抑。

  趙奎遲遲不召見,用意不言自明。

  要麼是故意晾著他,給他下馬威;要麼……就是在謀劃著名什麼。

  終於,一陣刻意放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了偏廳門口。

  「裴小旗,總旗大人有請。」

  一個趙奎的心腹校尉站在門口,臉上沒什麼表情,語氣也是公事公辦。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伴你讀,𝓉𝓉𝓀𝒶𝓃.𝓉𝓌超順暢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裴昭睜開眼,眼中一片清明。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有勞。」

  跟著那校尉穿過空曠的庭院,來到趙奎處理公務的班房。

  房門虛掩著,裡面透出明亮許多的燭光。

  「進來。」趙奎那略顯慵懶的聲音從裡面傳來。

  裴昭推門而入,一股暖意與外間的清冷形成鮮明對比。

  趙奎正靠在一張鋪著厚厚毛皮的太師椅上,手裡把玩著一塊溫潤的玉佩。

  「卑職裴昭,參見總旗大人。」裴昭抱拳行禮,聲音沉穩。

  「嗯,坐吧。」

  趙奎眼皮都沒抬,隨意指了指旁邊一張硬木椅子,態度比在張府時「和藹」了許多。

  裴昭依言坐下,腰背挺直,目光低垂。

  趙奎放下玉佩,端起茶杯,慢條斯理地呷了一口,這才抬起眼皮,審視的目光打量著裴昭。

  「裴昭啊裴昭……」趙奎心中念頭急轉。

  對於裴昭近日的表現,他確實很是滿意。

  張府抄家,雖然出了自己都沒想到的岔子。

  但這小子臨危不亂,斬殺了「瘋仆」,事後應對更是圓滑老練,主動讓功,還懂得討賞,簡直像是換了個人。

  在他以前印象中的裴昭,完全就是一根筋的沒腦子的蠢貨。

  否則,怎麼也輪不到他趙奎來坐這個總旗的位置。

  那時的裴昭,就像一塊又臭又硬的石頭,讓人看著就膈應。

  但,最近裴昭的轉變,簡直讓趙奎刮目相看。

  他甚至有那麼一瞬間,覺得把這小子收作心腹打手也不錯,夠狠,也夠「懂事」。

  但很可惜,這麼一個得力幹將,活不長咯……

  趙奎心底那絲「欣賞」瞬間被冰冷的現實掐滅。

  滿意歸滿意,可惜歸可惜。

  但那個傢伙點名要他消失,而且必須「乾乾淨淨」。

  再得力、再懂事的下屬,和自己的小命以及前程比起來,屁都不是!

  想到此處,趙奎眼中那一絲複雜的情緒徹底隱去。

  他肥胖的臉上擠出一絲笑容:

  「裴昭啊……」趙奎拖長了調子。

  「張府的事,你……辦得不錯。雖然出了點岔子,折損了些人手,但最終能穩住局面,將那發狂的老僕格殺,也算……功過相抵吧。」

  裴昭面色如常,只是微微低頭:「全賴大人坐鎮指揮,裴昭不敢居功。」

  「呵呵,年輕人,懂得謙遜是好事。」

  趙奎似乎很滿意裴昭的態度,肥胖的臉上擠出一絲笑容。

  「不過,該賞的還是要賞,這次你確實辛苦了,也受了傷,說吧,想要點什麼額外的賞賜?只要在本官能力範圍內,都好說。」

  裴昭心中冷笑。

  這貪財如命的死胖子,會有這麼大方?

  只怕這賞賜不好拿吧?

  但裴昭還是要拿。

  他面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感激」。

  「謝大人厚愛!」裴昭抬起頭,眼中帶著熱切,「卑職不敢奢求貴重之物。

  「只是……卑職聽聞大人前些日子得了一部身法武學秘籍?卑職心嚮往之,不知……不知大人可否容卑職借閱幾日,開開眼界?」

  趙奎聞言,眼中飛快地閃過一絲詫異,隨即是瞭然,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

  武痴?果然是一根筋的武夫!死到臨頭了,還惦記著這些沒用的東西!

  他趙奎當初得到這本《踏燕訣》的身法秘籍,純粹是聽說練了能跑得快,方便關鍵時刻逃命。

  奈何他資質駑鈍,又吃不了練武的苦,練了一個多月,連入門的氣感都沒摸到,早就丟在角落裡吃灰了。

  既然這小子想要,給他便是。

  「哦?你想要看那本《踏燕訣》?」

  趙奎故作沉吟,隨即爽朗一笑。

  「哈哈哈,小事一樁!難得你有這份上進心!這本秘籍,便賜予你了!望你勤加練習,莫要辜負了本官一番心意!」

  說著,他站起身,走到一旁的書架前,裝模作樣地翻找了一下,抽出一本薄薄的線裝冊子,隨手拋給了裴昭。

  裴昭連忙起身,雙手接住。

  入手微沉,書頁封面上三個古樸的篆字「踏燕訣」。

  「謝大人厚賜!」

  裴昭將秘籍小心收進懷中,再次躬身行禮。

  趙奎滿意地點點頭,重新坐回太師椅,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

  「裴昭啊,賞賜給了你,但差事……也不能停。」

  趙奎的聲音低沉下來,「本官剛剛接到線報,城外西南方向,靠近黑風嶺的那座廢棄的『城隍廟』,近來頗不太平。」

  「城隍廟」三個字如同冰錐,瞬間刺入裴昭的耳中!

  他心頭微震。

  聯想起陳伯身上那塊刻著「城隍陰侍」的破碎木牌!

  而趙奎此刻也提起城隍廟,絕非巧合!

  「據聞,」

  趙奎沒有察覺裴昭細微的變化,自顧自地說著。

  「附近村落有不少百姓前去祭拜,卻……一去不回,生不見人,死不見屍!鬧得人心惶惶,恐有妖……哦不,強人盤踞!」

  他目光緊緊盯著裴昭。

  「此事影響惡劣,上面已有責問,本官思來想去,你今日臨危不懼,身手了得,心思也夠機敏,正是處理此事的最佳人選!」

  趙奎圖窮匕見,臉上堆起虛偽的期許。

  「本官命你,明日一早,便帶一隊人馬,前往那城隍廟查探!務必將此事查個水落石出!」

  「若真有強人盜匪,就地格殺!還地方一個安寧!若能辦成此事,本官定為你向上面請功!」

  裴昭心底一片冰寒,殺意驟然滋生。

  查探?格殺?派他去城隍廟?這分明就是借刀殺人!

  這麼急不可耐?

  裴昭強行壓下立刻拔刀宰了這肥狗的衝動。

  現在動手,固然能殺趙奎,但自己也將徹底完蛋。

  而且,他剛刀法大成,正愁沒有合適的妖魔來驗證實力、獲取斬妖點!

  這城隍廟,既是陷阱,又何嘗不是他的機會?

  他抬起頭,臉上非但沒有懼色,反而露出一絲激動和躍躍欲試的戰意!

  「卑職領命!」裴昭聲音洪亮,抱拳應諾,「定不負大人所託!!」

  趙奎看著裴昭這「不知死活」的興奮勁,心中冷笑更甚,面上卻欣慰地點頭:「好!有膽識!去吧,回去好生休息,養精蓄銳。!」

  「是!卑職告退!」

  裴昭再次行禮,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班房。

  趙奎看著裴昭消失在門口,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陰鷙和殘忍。

  他端起早已涼透的茶杯,一飲而盡,仿佛在慶祝即將到來的「意外」。

  「武痴?哼,到下面去痴吧……」

  ……

  夜色深沉。

  裴昭拒絕了衙門安排的住所,回到了自己位於南城一處相對僻靜的小院。

  剛走到巷口,他就看到自家那低矮的院門外,守著兩個身穿皂隸服色的差役,正百無聊賴地靠在牆根下跺腳取暖。

  昏黃的燈籠光映照著他們不耐煩的臉。

  裴昭心頭一沉,立刻想起了楊厲那「貼心」的安排——婉娘被送到了這裡。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思緒,面無表情地走了過去。

  那兩個差役看到一身飛魚服、滿身煞氣的裴昭走近,立刻站直了身體,臉上堆起諂媚的笑容:「裴大人!您回來了!」

  裴昭從懷中隨意掏出兩錠碎銀子,拋了過去。

  「辛苦了,拿去喝酒暖暖身子,人送到了?」

  「送到了送到了!」一個差役眼疾手快地接住銀子,掂量了一下,臉上笑開了花。

  「按楊爺的吩咐,人好好的在屋裡呢!小的們一直在這守著,保證沒人打擾!」

  「嗯。」裴昭淡淡應了一聲,「這裡沒事了,你們回去吧。」

  「是是是!謝大人賞!小的們告退!」

  兩個差役得了賞錢,又得了離開這冷颼颼地方的命令,喜不自勝,連忙哈著腰退走了。

  巷子裡重新恢復了寂靜,只剩下裴昭和他那扇緊閉的院門。

  他走進院門,卻沒有立刻推開房門。

  門後面,是那個叫婉娘的女子。

  她的祖父,那個化作猙獰怪物的老人,不久前剛死在自己刀下,被劈成了兩半。

  而她,一個原本知書達理、常行善事的官家小姐,轉眼間家破人亡,自己也被當作物品一樣「賞賜」到了仇人的住處。

  她心中該是何等的悲憤與絕望?

  裴昭對此並不在意。

  他真正擔憂的,是這婉娘,會像她祖父一樣,隱藏著什麼秘密嗎?

  甚至……她本身,是否也為妖邪?

  裴昭的手按在刀柄上。

  他擁有「大成」的刀法,自信能斬殺初生的妖邪,但面對未知的危險,還是感到了一種莫名的躊躇…

  就在他心緒翻騰,手指懸在門板上,猶豫著是否要落下之時——

  「吱呀……」

  那扇緊閉的房門,從裡面被無聲地拉開了一道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