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風吹銅鈴人心動
六十年光陰,足以令滄海化桑田,頑石生青苔。
昔日的安西府城,早已脫胎換骨,雄踞於蒼茫西域。
其巍峨之勢,遠超當年十倍。
高聳入雲的城牆,流淌著淡金色的光暈,如同巨龍,守護著這座人口已近億萬的巨城。
城內氣象萬千,早已不是江昭明初來乍到時,那副血火交織的慘烈景象。
江昭明一身素色常服,信步行走在寬闊如廣場的主幹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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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下是溫潤平整的青玉石板,縫隙間隱隱有細微的能量流動,連接著整個城市的符文脈絡。
街道兩側,鱗次櫛比的商鋪招牌閃爍著各色靈光。
有售賣靈材丹藥的百草閣,門口懸浮著巨大的丹爐光影,藥香氮盒。
有專營符文器物的天工坊,櫥窗內展示著精巧的自律兵器、奇物。
更有掛著巨大「影」字招牌的「萬象樓」,其門前的巨大水幕上。
正以流動的符文光影,演繹著一幕幕波瀾壯闊的故事片段。
那是符文放映的「劇院」正在招攬觀眾,水幕上刀光劍影,引得不少孩童駐足驚呼。
空氣中瀰漫著食物的香氣、靈植的清芬,還有一絲安西特有的煙火氣息。
孩童的嬉鬧聲、商販的吆喝聲、行舟掠空的嗡鳴聲、遠處傳來的悠揚樂聲·.·
種種聲音匯聚成一股龐大而充滿生機的洪流,這是屬於安西城的脈動。
江昭明的目光掠過這一切,平靜而深邃。
眼前的繁華鼎盛,是他與無數將士、子民用血汗澆灌而成。
他走過巨大的中央廣場,那裡聶立著一座數十丈高的黑曜石雕像。
正是他當年手持王劍,立於萬軍之前的英姿,雕像底座銘刻著「安西王師,永鎮安西」八個大字。
廣場上人流如織,不少關內來的旅人,正對著雕像恭敬朝拜,面露崇敬。
不知不覺間,他穿過了繁華的鬧市區,走向內城一片相對僻靜的角落。
這裡沒有高聳的樓閣和喧鬧的市集,環境清幽許多。
一片特意保留下來的巨大假山園林映入眼帘。
怪石,流水潺潺,古木參天,亭台掩映。
這是江昭明特意下令保留的「舊城遺韻」,假山的石質,依稀還能看出當年城牆的痕跡。
此刻,假山上下,正有不少內城居民在此休憩遊玩。
文士們聚在亭中,對著山石流水吟詩作對。
年輕的男女在曲徑通幽處漫步。
孩童們在林間追逐嬉戲,清脆的笑聲在林間迴蕩。
這片寧靜,與不遠處的繁華都市形成了奇妙的和諧。
圍繞著這片假山園林,坐落著十幾個大小不一的府邸院落,皆是安西城中有頭有臉的家族。
江昭明步履從容,緩緩來到其中一座別致的庭院門前。
與其他府邸或威嚴或奢華的門庭不同,這座庭院顯得格外淡雅樸素。
青磚灰瓦,木門虛掩,門上懸掛著一塊不大的匾額。
上書兩個清秀中透著幾分英氣的字一一「古家」。
門前,一位身著灰色布衣,精神翼鑠的老僕正在灑掃。
當他抬頭看清來人的面容時,渾身猛地一震,手中的掃帚「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眼中瞬間湧起難以言喻的激動與敬畏,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帶著顫抖。
「老奴———.即見王上!不,叩見太子殿下!」
江昭明微微一笑,抬手虛扶。
「不必多禮,起來吧,本王我隨意走走。」
他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
老僕這才顫巍巍地起身,垂手恭立一旁,不敢再多言,眼中激動之色仍未褪去。
江昭明擺擺手,示意他不必跟隨,隨後輕輕推開那扇虛掩的木門,獨自走了進去。
院內更是清幽異常。
小徑以卵石鋪就,兩旁栽種著修竹和幾株耐寒的西域奇花,散發著淡淡的幽香。
整個庭院布局簡潔明淨,透著一股洗盡鉛華的寧靜。
令人意外的是,偌大的院子裡,竟不見一個侍從的身影。
因為這座府邸的核心院落,是江昭明特意賜予古蘭妲的居所。
府中上下,乃至整個安西城稍有權勢者,誰人不知古蘭姐與他的淵源?
即便是古家之人,也不敢敢靠近這片寧靜之地,
江昭明沿著幽靜的長廊緩步前行,木質地板發出輕微的哎呀聲,更襯得四周寂靜。
長廊拐角通向一處臨水的小軒,軒旁的門洞處,一道亭亭玉立的身影悄然靜立。
她未著戎裝,也未穿華服。
只一身素雅的月白色長裙,裙隨著微風輕輕擺動,勾勒出依然曼妙的身姿。
六十年歲月,似乎並未在她臉上留下痕跡,
肌膚依舊瑩潤,只是那雙曾經充滿戰場殺伐之氣的琥珀色眸子,沉澱了更多的溫婉與沉靜。
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望著江昭明,眼波流轉間,藏著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看著這道身影,江昭明腳步微頓,隨即搖頭失笑。
就在不久前,當父皇於金鑾殿上,鄭重提出要為他擇選一位太子正妃時。
無數世家貴女、名門閨秀的名字在他腦海中閃過,然而最終清晰浮現的,卻始終是眼前這張臉。
是她,當年騎著嘶鳴的烈馬,身著染血的赤紅明鎧,如同燃燒的火焰般衝出安西城門,告訴自已城內守軍叛亂的決絕身影。
是她,在王府那簡陋的案瀆前,坐在下首,對著堆積如山的卷宗,條分縷析安西二十三郡格局時,那緊的眉頭與專注的眼神。
是她,在那刺殺之夜,毫不猶豫地擋在自己身前,胸口插著淬毒匕首,鮮血染紅地面時,那瞬間黯淡卻依舊堅定的目光。
更是她,在那月色如水的廊下,跟在自己身後半步,因一個小小的謊言而羞紅了耳尖,聲音輕若蚊吶的嬌怯模樣。
那時,他江昭明不是什麼太子,甚至算不上一個真正權柄在握的封王。
他只是一個選到到最西睡封地、封地叛亂四起、手中幾乎無兵可用的「倒霉皇子」。
古蘭姐,一路陪著他,見證他從屍山血海中殺出安西,從無到有,親手建立起這宏偉基業。
「蘭姐。」
江昭明走到她面前,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
「王、太子殿下。」
古蘭姐屈膝行了一禮,聲音依舊悅耳,卻比當年多了幾分沉澱後的溫潤。
她抬起頭,目光在他臉上細細描募,似乎要將這數月未見的容顏刻入心底。
「您—·清減了些。」
「朝中諸事繁雜,無妨。」
江昭明笑了笑,很自然地牽起她的手。
古蘭姐身體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下來,任由他牽著。
兩人默契地沒有言語,沿著豌的小徑,緩緩走向庭院深處那片不大的湖泊。
湖心有一座小小的石亭,四面臨風,視野開闊。
亭中石桌上,早已備好了一壺清茶和幾樣精緻的點心,不知古蘭姐是何時準備的。
「蘭妲,這些點心是?」
古蘭姐微微一笑:「我不知道王上你什麼時候回來,於是便每日都有備著。」
「哦。」
江昭明點點頭。
隨後二人在石凳上坐下,古蘭妲熟練地為江昭明斟茶,
氮盒的茶香瀰漫開來,帶著西域特有的清冽氣息。
她輕聲問起江昭明最近的飲食起居,問起帝京的風物,問起他加冕太子這數月來的辛勞。
言語間滿是關切,卻絕口不提朝堂風雲,也不問那最敏感的話題。
江昭明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看著她纖細的手指穩定地持著茶壺。
數月未見,思念如藤蔓悄然纏繞心間。
他端起茶杯,輕啜一口,感受著茶湯的溫潤滑入喉間,也感受著這份難得的寧靜。
湖面微風吹過,帶來濕潤的水汽和湖畔花草的清香。
靜默了片刻,江昭明放下茶杯,目光直視著古蘭妲,主動打破了這份刻意維持的平靜。
「蘭妲。」
「嗯?」
古蘭姐抬眼看他,琥珀色的眸子清澈見底。
「父皇——·準備為我迎娶一位太子妃了。」
江昭明的語氣很平靜,仿佛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然而,這句話落入古蘭妲耳中,卻如同驚雷炸響。
她握著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瞬間泛白,杯中的茶水微微晃蕩。
她長長的睫毛劇烈地顫動了幾下,隨即用力地垂下,遮住了眸中洶湧的波瀾。
空氣仿佛凝固了。
湖心亭里只剩下風吹過亭角的細微鳴咽,和兩人並不平穩的呼吸聲。
過了好一會兒,古蘭妲才艱難地抬起頭,嘴角努力地向上彎起一個弧度,試圖擠出一個笑容。
但那笑容僵硬而勉強,眼底深處是無法掩飾的黯然與破碎的光。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還帶上了一點分析利弊的語氣:
「是、是應該的。太子正妃之位關乎國本,自當慎重。
王上、太子殿下心中可有人選?
蕭紅葉將軍,英姿諷爽,修為精深,與殿下更是袍澤情深,她若為妃,蕭家軍定當更效死力,
對穩固北境軍心有莫大神益·
當然了,帝京之中,威國公府的嫡女,聽聞才情絕世,溫婉賢淑,其父兄皆在朝中身居要職,
若能聯姻,對殿下將來、將來———"
她語速很快,如數家珍般列舉著可能的人選,分析著每一個名字背後代表的勢力與能帶來的助力。
仿佛一個最盡職的謀土,在為主公籌謀。
然而,她的聲音卻越來越低,越來越澀。
說到「將來」二字時,她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扼住,再也無法繼續下去。
眼眶瞬間通紅,積蓄已久的淚水終於衝破堤防,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
她猛地低下頭,肩膀抑制不住地微微聳動。
她知道的,一直都知道。
江昭明是翔九天的龍,終將回歸那至高無上的位置。
而她,縱然在江昭明幫助下,已修煉至萬象境圓滿,是安西軍中有名的女將,是王府護衛曾經的統領。
但她的出身終究只是西域邊城一個混血,小小家族的女兒。
太子妃?
那是一個她連仰望都覺得奢侈的位置。
她從未奢望過,只願能默默站在江昭明身後,看他君臨天下。
可當這殘酷的選擇真正擺在面前,那份深埋心底,壓抑了數十年的情。
還是擊碎了她所有理智。
看著古蘭妲強忍歡笑,又瞬間崩潰的模樣,江昭明的心仿佛也被那淚水燙了一下。
他沒有出言安慰,只是靜靜地凝視著古蘭妲。
陽光透過亭檐,在他稜角分明的臉上投下明暗的光影,將他此刻的神情映襯得異常清晰。
那是一種掌控一切的自信與明朗。
他伸出手,再次握住了古蘭妲微微顫抖的手。
「蘭妲。」
江昭明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映照在古蘭妲的心上,也迴蕩在空曠的湖心亭中。
「看著我。」
古蘭妲淚眼朦朧地抬起頭,對上他深邃而灼熱的目光。
「你方才所言,皆為朝堂權衡,世家利弊。」
江昭明直視著她的眼睛晴,一字一句,斬釘截鐵。
「但我要告訴你一」
「我江家,乃大周天下唯一的皇族!
我要迎娶太子妃,無需顧慮世家門第之大小,更不必在意天下人目光之短淺。
你為何就沒想到你自己呢?」
古蘭姐心神俱震,心中是複雜難明的情緒。
江昭明握著她的手微微用力,語氣卻更加堅定。
「蘭妲,從安西城外血染戰甲報訊,到王府案瀆前運籌惟,再到捨身為我擋下致命一擊這數十載風霜雨雪,刀光劍影,與我攜手走過?你之功勳,你之情意,天地可鑑。」
他稍作停頓,聲音帶著無比的驕傲與肯定。
「更何況,你如今修為已達萬象境圓滿,乃當世強者。
論修為、論功績、論情義、論膽識、論才德——
試問天下,還有誰比你古蘭姬,更有資格坐上這太子妃之位?
更有資格,成為我大周將來的皇后?」
江昭明字字如金玉,聲聲入肺腑。
這毫無保留的情意,瞬間衝垮了古蘭妲心中所有的不安、自卑與壓抑了數十年的委屈。
「王、王上—
她再也無法抑制,猛地撲進江昭明的胸膛,失聲痛哭起來。
江昭明沒有言語,只是張開雙臂,將她顫抖的身軀緊緊擁入懷中。
陽光灑滿湖心亭,將相擁的兩人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輝。
微風吹皺一池春水,也拂過亭角懸掛的銅鈴,發出幾聲清脆悠遠的叮咚聲。
仿佛在為這跨越了漫長歲月與血火考驗的情意,輕輕唱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