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道陵低下頭,看著自己握著劍柄的那隻手。他的目光從指節移到掌心,從掌心移到劍格,又沿著劍脊的紋路滑向劍尖。
劍脊上的北斗紋路在陰沉的天光下依然清晰,邊緣的線條在歷經多次揮砍後仍保持著最初刻上去時的深度,絲毫沒有磨損。
畢竟是這種級別的法劍,不可能在這種,雙方都沒有完全動用所有能力的戰鬥強度當中,產生什麼損壞。
隨後他便又將目光重新抬了起來,掃過四周。那些虛影仍然存在他的身後,只是正在緩緩變淡。
「你們是……」
張道陵看過他們之後,又轉頭看向了陸安生還有呂純陽:「你們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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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安生站在他側前方約莫十丈開外,保持著半蹲的姿態,手中的馭雷法劍已經收回鞘中,六臂鬼身也已經被他收回,手中只抓著風雲龍虎槍。
但他的重心還沒有完全恢復尋常,無論是身體還是注意力的重心都是如此,很顯然,對張道陵還不是很放心。
呂純陽則站在陸安生側後方,他的狀態明顯要更放鬆一些,那些飛劍已經不再懸浮在他身周,而是陸續落回他腰間懸著的劍鞘中,劍尖朝下,劍柄朝上。
地藏站在不遠處,胸前的衣襟已經重新合攏,那些搖曳的影子也逐漸隱入他皮肉之下。
但他的面色依然枯瘦,與方才走出山林時相差無幾,兩掌重新合攏,自然又變回了那副慈悲無比的高僧模樣。
更遠一些的地方,祝英台的身影正站在一棵傾斜的松樹邊上,她看起來依然迷茫無比,似乎與這裡的其他幾人格格不入。
「呂純陽?還有地藏…那你是……」
張道陵的目光在周圍幾人身上依次停留了一瞬,然後,他將視線重新投向了周圍的山林。
這一次,他沒有朝著任何一個明確的目標看去,反而將視線從固定的焦點上移開,將目光投向了更遠處。
他的視線沿著山脊線的走向緩慢地移動,掃過幾棵枯樹冠的輪廓,掃過一段裸露的岩壁表面,穿過因為他們先前的戰鬥而被揚起,現在正在緩慢沉降的灰色薄霧。
看起來仿佛漫無目的。
呂純陽和陸安生的視線,很快也隨他的視線而去,三人仿佛都不確定自己在山中尋找什麼,但是沒有很久,他們卻又全都察覺到了些許心照不宣的異樣。
覺得周圍分外奇怪。
此時一片狼藉的西山之上,一處不算特別隱蔽的角落中,一個身影正靠在一塊略微凸出的岩石側面。
他的姿態並不緊張,似乎已經在那裡待了一段時間,也像是不太在意自己是否會被注意到。
如果湊得足夠近,似乎能發現,他正在頗為惋惜的念叨著什麼。
只不過就算離得特別近,也很難聽清楚他具體在說些什麼。
只能看出來他的體態和狀態似乎一直都頗為放鬆,仿佛這早已幾乎被犁平的西山,還有剛才發生的一切,都對他構成不了什麼威脅。
他並未因此產生任何的情緒波動。就好像此時正在四處觀察的那幾人,根本對他產生不了什麼傷害,
他只是低頭翻看著手中的本子,用筆尖在其中一頁的某一行旁邊勾了一下,動作乾脆利落,沒有停頓,也沒有重複。
膝蓋微曲,一隻腳踩在低處的石塊上,另一條腿自然垂放。
抬眼看向他面前的紙面上,那上頭卻是分明記著方才的事
字跡收放自如,墨色偏淡,本子只是尋常無比的古樸豎翻古本,另外一隻手上的毛筆看著也平平無奇。
可是那記載的內容,卻又分明讓人毛骨悚然:
「張道陵剛剛立下誓言,要效仿先賢,進行甲子盪魔,便於西山南麓見一妖道伴鬼仙而行。
那鬼仙,道陵前日早在城中察覺其蹤跡,其正在吞噬城中的諸多鬼怪,今日一見果不其然,早已氣焰大漲,心中只覺不絕其必有後患。
同時身邊的妖道分明也不簡單,其人與自身一般,同持雷法、御風雷,形貌端嚴而靈光未現,非鬼界慣常所行之妖術。
二人同行漸深,道陵乃執銅錢劍出,試其深淺。妖道以一柄馭雷法劍應對,不避不閃,接雷若飲漿,久戰未疲。動用金光,又祭出上清景震玉靶劍……
雙方鏖戰幾番,不分勝負。
後復有一劍修自山脊來,御飛劍十數,列陣而止,自稱與此人相識,乃止斗。
又有老僧自林間出,露胸現影,誦經數行,道陵身側現歷代天師殘影,乃罷劍。事遂暫歇。」
他又看了一遍,像是在檢查那一段敘述是否已經完整,片刻後他提起筆,在那一頁末尾的空白處畫了一道橫線。
似乎分明是在打算,在此之後進行什麼新的續寫。
旁若無人的狀態,與先前一般無二,仿佛這山野之間,並不是什麼危險至極的戰鬥場,而是他靜謐無比的小書房。
他,必然是這麼認為的,但事實果真如此嗎?
「嗡!」這個身影正準備下筆,卻又忽然猛地轉頭。
他的呼吸在那片刻間略微放緩了半拍,像是察覺到了什麼本應該存在的,山林之中的細碎聲響,正在以某種比例減少,甚至徹底消失。
他抬起視線,轉向先前那幾人站立的方位。陸安生還有張道陵先前所處的山坡之上,分明已經空了,只有幾道被踩過的草痕還在。
呂純陽所在的那棵樹旁,那棵樹的枝幹還在微微晃動,像是剛從重壓下回彈的餘波,但樹下已經沒有人了,只有一枚被留在落葉面上的劍痕。
像是剛剛有一柄長劍從這裡划過,留下的些許劍氣都還未完全消散。
他的目光在這些位置之間逐一掃過,確認那三人的身影確實已然消失。
於是他忽然愣在了原地。
確認了那山林之間確實只有地藏,還有依然迷茫的祝英台的身影之後。
這一次輪到這個身影,將他的視線投向山野之間,更遠一些的方向。
但是與眾人先前的狀態一樣,他的目光在林間掃了一圈,視野邊緣那些草木的輪廓和岩石的陰影與方才並無二致。
可這樣的尋常,自然就是現在最大的不尋常。
「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