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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8章 不求長生

  陶眠從黃泉界乘舟歸來,帶回元鶴魂魄,等到引魂之日,已是最後的時限。

  他和白仁壽各自回房休息。清晨天微亮,陶眠前去白掌柜房前敲門,入耳是被子摩擦的窸窣聲,緊接著,就是一長串的咳音。

  白掌柜簡直要把自己的肺咳出來,陶眠怕他有事,果斷推門而入。

  可憐的白掌柜臥在榻上,面如金紙,翻個身都要他半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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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大掌柜……我、我還能行……」

  都病得這般嚴重,還惦記著要幫陶眠的忙。

  陶眠心中湧出感動之情,兩手夾住白掌柜蒼老的手掌,拍拍。

  白掌柜的嘴邊忽而鼓起,上身一震,哇地吐了出來。

  陶眠的衣服下擺登時髒了大片。

  ……

  這回真是不敢動了。

  一番收拾,陶眠半點不嫌棄,給白掌柜擦臉抹嘴,又把地面收拾乾淨。

  等做完這些,他回房換了身潔淨的衣物。

  不是不會用淨衣訣,而是換衣服更有性價比。

  他的靈力寶貴著呢,關鍵時刻,不能浪費一絲一毫。

  陶眠叫白仁壽好好臥床休息,這幾日幸虧他在桃花山咬牙撐著,否則真是天下大亂。

  白掌柜嗓子啞得說不出話,守陣對修者自身有極大消耗。他儘量用眼神和陶眠交流。

  「大掌柜,元鶴公子一事,盡力就好,不能強求。」

  白仁壽用目光向陶眠傳達這句話,後者重重點頭。

  「放心,我都懂,我一定拼死把元鶴帶回。」

  白掌柜用力擠眼睛。他如今搖頭都吃力,只能靠雙眼來給仙人表達他想說的話。

  聽見仙人這麼不管不顧地說話,白掌柜著急。

  「不,大掌柜,我是讓您量力而行。」

  「我知道,你安心。都到這一步了,不能功虧一簣。」

  「您根本就沒聽明白我的意思!」

  「你想說的話,我都已經很好地接收到了。咱倆溝通絕對無障礙。」

  「……」

  白掌柜恨恨閉上眼睛,眼不見心不煩。

  陶眠臨別時又輕拍他的手,意思是,讓他把一切放心交給自己。

  等仙人一揚衣擺,從客房離去。床榻上的白仁壽睜眼。

  話說大掌柜在布陣時,和那隻鶴還有那條蛇都能有效溝通……

  或許他什麼都聽懂了,只是故意那樣說?

  白掌柜想不通,但身體虧損得厲害,支撐不了他思考太長時間。

  待陶眠出門,不到一刻鐘,他腦袋一歪,恍惚著墜入酣夢。

  陶眠聽見客房傳來抑揚頓挫的鼾聲,懸著的心放下來。

  白掌柜一把老骨頭,可別真讓他折騰散架子,那可真是作孽。

  他垂眼睨著平躺在床上的元鶴,陶眠已經把他從失效的陣法中轉移出來。

  元鶴期間清醒過一回,微微睜開眼睛,望著給他療傷敷藥的陶眠。

  只是一眼,他就又一次失去意識,嘴裡咕噥一句「陶眠師父」。

  這聲師父引起陶眠的注意,他猛然轉頭,發現元鶴並沒有真正甦醒,又遺憾地收回目光。

  外傷好得差不多,這樣也有助於下一步引魂。

  引魂,這個「引」,是穿針引線的「引」。

  一項考驗耐心和細心的活計。

  最擅長這活的其實是來望那個老道士。但陶眠不打算再折騰老頭。

  自從多年前,來望為元鶴算過一次命後,他的身體狀況便大不如前。

  陶眠看得出,也問過來望,他能為他做些什麼。來望卻婉拒了陶眠的好意。

  來望說,人從氣到形,從形到體,有體有生,由生入死,死後化為一團氣,再復歸於形。

  古人云,是相與為春秋冬夏四時行也。這和四季草木榮枯盛衰的變化無二致,是天地運行之律。死不過是其中一環,有朝一日,他的塵骨沒入泥土,春泥育新芽,新芽長出青枝,樹木在青天下茁壯地生長,仿佛他的生命又迎來一度春。

  生已盡歡,死亦何懼。

  來望知足了,不求長生。

  他的話說到這份上,已無須再言。

  陶眠知曉他心意,也不強求。

  只是要為再一次的送別做準備罷了。

  思及此處,陶眠望向平躺著的元鶴,喃喃。

  「元鶴,你我二人的師徒緣分才剛剛開始,可不能匆匆別過。

  我還惦記著給你取個朗朗上口的道號呢。」

  陶眠一邊絮叨,一邊伸手,食指在虛空中畫了個複雜的道符。

  那玉牌被他壓在元鶴的手掌之下,他的雙手交疊置於腹部。

  在元鶴的周身,擺了一圈他曾經留在桃花山的衣物、繪的花鳥,還有些小孩子玩的木頭玩具。

  當時元鶴離山,仙人為了徹底斬斷和他的緣分,把大部分東西都寄回了元府。

  剩下這些,還是他找遍所有的犄角旮旯,好不容易搜颳得來的。

  仙人的靈力自符咒中源源不斷地湧出,化作細如牛毛的絲線,將那玉牌中的魂魄慢慢引出。

  過程起初不順利,那魂魄仿佛被逗引的小蟲,鑽出來三分,又退回兩分,反反覆覆,簡直沒個盡頭。

  陶眠拿出最大的耐心,這種時候更不能操之過急。他稍微加了一分靈力,不多不少,那「絲線」拉扯的力量也大起來,恰好能將魂魄從玉牌中牽出。

  終於,不知過了幾個時辰,魂魄脫離玉牌。

  三盞燃魂青燈依然在盡職盡責地守著元鶴體內的魂魄。陶眠用靈力牽引著玉牌中的,回歸到元鶴的身體中。

  他的雙眼根本不敢眨動,直直地盯著那幾縷魂靈沒入元鶴之身,又靜候一刻鐘。

  直到元鶴的上身輕輕一震,落回床榻,呼吸變得平緩,臉上也有了一絲血色,陶眠才長長地鬆了口氣。

  成功了。

  他從閻王手中,為元鶴借回一條命。

  做完引魂的陶眠身體脫力。這種事本身是違逆天道運行之律的。哪怕是仙人,也險些搭了半條命進去。

  如此大費周折,幸在結果是好的。

  元鶴被他和白掌柜聯手救下來了。

  接下來十日,陶眠的任務就是照看兩個病號。

  白掌柜和病榻纏纏綿綿,他雖然不像元鶴傷得那般重,到底年歲大了,經不住折騰。

  陶眠把最好的藥頂上,白掌柜的身子終於好了個七七八八。這兩三日已經恢復精神,剩下的只要靜養便好。

  真正有問題的,還是元鶴這處。

  元鶴甦醒了,但陶眠訝然發覺,他的雙腿出了問題。

  曾經在林中自在穿行的鶴,卻無法再用雙腿去丈量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