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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7章 銀幕下的小動作

  放映廳里的燈光完全暗了下來,銀幕上開始播放新聞簡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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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默借著放映機投射的微光,小心翼翼地引導陳淑琴找到座位。

  木製座椅發出輕微的吱呀聲,陳淑琴整理藍色裙擺時,空氣中飄起一陣淡淡的雪花膏香氣。

  "小心台階。"林默壓低聲音提醒,手臂不自覺地虛扶在她身後。

  "謝謝。"陳淑琴的聲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她坐下時,兩人的手臂在扶手上輕輕相觸,又迅速分開。

  新聞簡報正在報導蘇聯專家援助長春第一汽車製造廠建設的新聞。

  銀幕的光映在陳淑琴臉上,勾勒出她側臉柔和的輪廓。林默注意到她看得格外專注,睫毛在煤油燈般的光影中投下細密的陰影。

  "你在列寧格勒時..."林默剛開口,前排戴解放帽的工人就回頭"噓"了一聲。

  陳淑琴抿嘴一笑,湊近他耳邊:"散場再說。"溫熱的呼吸拂過耳廓,帶著淡淡的來蘇水味道。林默的耳根頓時燒了起來,手心裡滲出細密的汗珠。

  正片開始後,放映廳里此起彼伏的嗑瓜子聲漸漸停歇。當銀幕上出現祝英台女扮男裝求學的畫面時,陳淑琴突然輕輕"啊"了一聲。

  "怎麼了?"林默借著銀幕的光,看見她眼睛亮晶晶的。

  "想起在醫學院,"她聲音壓得極低,"我們班也有個姑娘剪了短髮..."

  隨著劇情展開,林默發現陳淑琴看電影時有個小習慣。遇到緊張的情節會不自覺地絞緊手帕。當演到十八相送時,她那塊繡著白梅花的手帕已經擰成了麻花。

  "給。"林默遞過自己的手帕,換來一個感激的微笑。他的手帕是單位發的勞保用品,粗糙的白布邊上還印著東四分局的紅色小字。

  放到化蝶那段時,放映廳里響起此起彼伏的抽泣聲。

  借著銀幕忽明忽暗的光,林默看見陳淑琴眼角閃著淚光。他鼓起勇氣,悄悄將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令他驚喜的是,陳淑琴沒有抽回手,反而輕輕翻轉手掌,與他十指相扣。她的手心有些涼,指尖帶著常年消毒留下的薄繭。

  散場時汽燈大亮,兩人如夢初醒般鬆開手。

  陳淑琴低頭整理被淚水打濕的手帕,耳尖紅得像是要滴血。

  林默注意到她今天特意換了雙黑皮鞋,擦得鋥亮的鞋尖上沾了些許灰塵。

  "人太多了,"林默看著擁擠的過道里攢動的解放帽和列寧裝,"我們等會兒再走。"

  陳淑琴點點頭,突然指著銀幕旁邊的標語輕聲念道:"'提高警惕,保衛社會主義建設'...你們最近很忙吧?"

  "還好。"林默不自覺地挺直腰板,藏藍色中山裝下的肩膀繃得筆直,"就是些..."他突然住口。

  "我明白。"陳淑琴善解人意地轉移話題,指了指正在散場的人群,"你看,放映員都在收幕布了。"

  走出文化宮,五月的夜風帶著未散盡的春寒。陳淑琴不自覺地攏了攏衣領,林默立刻脫下外套披在她肩上。

  "不用..."她剛要推辭,就被林默不容拒絕的眼神止住了。

  "穿上吧,夜裡涼。"林默的聲音比平時柔和許多。

  帶著體溫的制服外套將陳淑琴包裹起來,過長的袖子垂到手背。她偷偷深吸一口氣,聞到淡淡的肥皂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火藥味,那是配槍留下的痕跡。

  林默推著永久牌自行車,兩人沿著栽滿國槐的林蔭道慢慢走著。

  路燈將他們的影子拉長又縮短,時而重疊,時而分開。遠處傳來電車"叮叮噹噹"的聲響,隱約還能聽見廣播裡播放的《歌唱祖國》。

  "電影...你喜歡嗎?"林默踢開一顆小石子,打破沉默。

  "嗯。"陳淑琴的聲音很輕,"就是結局太遺憾了。"

  "悲劇才能讓人記住。"林默看著地上兩人時而交疊的影子,"你覺得梁山伯傻嗎?"

  陳淑琴認真思考了一會兒,發梢的藍色蝴蝶結在夜風中輕輕顫動:"他是太單純了..."她突然住了口,白淨的臉龐泛起紅暈。

  林默突然停下腳步:"那你呢?"

  "我什麼?"陳淑琴抬頭,正對上他灼灼的目光。遠處藥房的霓虹燈牌在她眸中投下細碎的光點。

  "你會直接告訴..."林默的話被一陣車鈴聲打斷。幾個騎自行車的青年嬉笑著從他們身邊掠過,車把上掛著的鋁製飯盒叮噹作響。

  夜風送來附近小吃攤的香氣。林默看見路邊有個賣餛飩的挑子,泥爐里的炭火映紅了攤主布滿皺紋的臉。

  "餓不餓?"林默指了指挑子。

  陳淑琴猶豫了一下,從外套口袋裡掏出塊手帕:"碗筷..."

  "用我的。"林默已經從車筐里取出鋁製飯盒,"所里發的,天天煮。"

  他們要了兩份餛飩,在挑子旁的小馬紮上坐下。陳淑琴用開水反覆燙洗飯盒,又取出隨身攜帶的酒精棉擦了擦勺子。

  "職業病。"陳淑琴不好意思地笑了。

  熱騰騰的餛飩在飯盒裡冒著熱氣,湯麵上漂著翠綠的蔥花和星星點點的豬油。林默從兜里掏出個小紙包:"這兒是我特製的胡椒粉。"

  陳淑琴小口吹著熱氣,突然問:"你經常請女同志看電影嗎?"

  "第一次。"林默差點被餛飩燙到舌頭。

  "我也是第一次。"陳淑琴低頭攪著餛飩,"和男同志單獨看電影。"她補充道。

  這個認知讓兩人之間的氣氛突然變得微妙起來。林默的勺子碰著飯盒叮叮作響,半晌才想起要說什麼:"下周六《白毛女》..."

  "我值夜班。"陳淑琴遺憾地說,隨即又輕快地補充,"不過周日早上查完房就沒事了。"

  "那周日?"林默眼睛一亮,"北海公園有划船比賽。"

  陳淑琴正要回答,攤主老張過來添湯:"林局長,這是你對象?"老人笑眯眯地看著陳淑琴。

  "不是..."林默慌忙解釋,卻聽見陳淑琴輕輕的笑聲,像檐角的風鈴。

  離開餛飩攤,夜色已深。陳淑琴看了看腕上的蘇聯手錶:"十點一刻,醫院十點半鎖大門。"

  "來得及。"林默騎上車,"坐穩了。"

  這一次,陳淑琴很自然地扶住了他的腰。夜風拂過臉頰,帶著槐花將謝未謝的甜香。林默騎得不快不慢,剛好能讓陳淑琴的髮絲偶爾拂過他的後背。

  "左邊拐!"陳淑琴突然說,"從小胡同穿過去近。"

  狹窄的胡同里沒有路燈,只有月光透過斑駁的磚牆灑在地上。林默小心地避開堆積的煤球和晾衣繩,感覺到陳淑琴的手收緊了些。

  "怕黑?"他故意往陰影里騎。

  "才不是。"陳淑琴的聲音帶著笑意,"我是怕你把公安局長配發的自行車摔了。"

  出了胡同,人民醫院的紅十字燈箱已經遙遙在望。林默放慢車速,突然有些不捨得這段路程結束。

  "到了。"他在醫院鐵門前剎住車。

  陳淑琴跳下車,脫下外套還給他:"謝謝,今晚...我很開心。"

  "我也是。"林默接過外套,上面還留著她的體溫,"那周日..."

  "上午十點,"陳淑琴接過話頭,眼睛亮晶晶的,"我在門診部側門等你。"

  林默看著陳淑琴走向鐵門,突然喊道:"等等!"

  他快步追上去,從內袋掏出個油紙包:"老張頭的花生糖,給你夜班當點心。"

  陳淑琴接過糖,指尖在他掌心輕輕一划:"晚安,林默同志。"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門廊盡頭的燈光里,林默才推著自行車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