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3章 哀慟(3K)
作為一同經歷了諸多冒險的同伴,幾人在第一時間便認出了那道哀嚎是埃利斯的聲音。
霍蘭原本因羅蘭到來而放鬆的心緒,在這一刻驟然收緊。
他猛地一抖韁繩,先一步前行。
羅蘭沒有阻攔,只是加快腳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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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布倫、特蕾莎、瓦妮莎緊隨其後,一行人穿過法師學院的大門,朝那道聲音傳來的方向奔去。
攔路的惡魔不多,卻也不是沒有。
一頭狂戰魔從坍塌的塔樓後竄出,六條手臂揮舞著沾滿血肉的武器,朝霍蘭撲去。
霍蘭甚至沒有減速,羅蘭的劍光已經掠過,那頭狂戰魔的身形在半空中僵住,隨即裂成兩半。
一頭烈焰魔從側面噴出綠色的火焰,特蕾莎的細劍刺入它的咽喉,將它釘在身後的石牆上。
還有幾頭小惡魔從陰影中竄出,范布倫一劍橫掃,將它們斬成碎片。
法師學院的騷動似乎都因為他們的到來而減弱了幾分。
穿過一道拱門,越過一片被戰火摧毀的花園,羅蘭在一座半塌的鐘樓下停住了腳步。
那裡,埃利斯跪在地上。
他的懷中抱著一個女人,穿著淺藍色的法師袍,長發散落,面色蒼白如紙。
鮮血從她的胸口湧出,將那件淺藍色的袍子染成觸目驚心的暗紅。
她閉著眼睛,嘴唇微微翕動,似乎想說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埃利斯低著頭,額頭抵在她的發間,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他的雙手死死按在她胸口的傷口上,試圖止住那些不斷湧出的鮮血,指縫間卻依舊有暗紅色的液體在流淌。
羅蘭停下腳步,看著那個平日裡總是冷靜自持、譏誚刻薄的年輕法師。
此刻跪在血泊中,渾身顫抖,如同一個無助的孩子。
他不敢鬆手,不敢抬頭,甚至不敢呼吸,仿佛只要稍微動一下,懷中的人就會徹底離他而去。
「埃利斯————」
一道微弱的聲音從他懷中響起。
娜塔尼亞睜開眼,淡褐色的眼眸此刻蒙著一層灰濛濛的霧氣,卻依舊努力地尋找著他的面孔。
她的嘴唇翕動著,聲音輕得幾乎被遠處的廝殺聲淹沒。
「你——哭什麼?」
埃利斯猛地抬起頭,慣常冷靜的灰藍色眼眸中布滿血絲,淚水順著臉頰無聲滑落。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乾澀得發不出任何聲音。
娜塔尼亞看著他,嘴角扯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淺,淺得幾乎察覺不到,卻帶著一種讓人心碎的溫柔。
「這麼多年了——還是這麼愛哭。」
她的手指微微動了動,似乎想抬起手去觸碰他的臉,卻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了。
埃利斯低下頭,將她的手輕輕握住,貼在自己臉上。
那隻手冰涼得如同冬日裡的雪,骨節分明,指尖還殘留著握筆留下的薄繭。
「娜塔尼亞————」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
「你不會有事的——我——我會想辦法————」
「別騙我了。」
娜塔尼亞打斷了他,蒙著霧氣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柔和的光芒。
「我不是什麼都不懂的小姑娘,這道傷————我知道。」
她的目光越過埃利斯的肩膀,落在那片被戰火染紅的夜空中。
那裡,狄摩高根的龐大身影依舊懸浮在王宮上方,遮住了半邊月亮,幽綠色的火焰在它的眼眸中跳動。
「能在臨死前見到你——我已經很滿足了。」
埃利斯的手指驟然收緊,死死攥著她的手,仿佛要將自己的溫度一點一點地渡過去。
「不——不要這樣說——你不會有事的————」
娜塔尼亞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他臉上,眼眸中翻湧著某種她壓抑了太久、終於不再掩飾的情感。
「埃利斯。」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嘆息。
「其實——當年你離開學院的時候,我是想叫住你的。
埃利斯的身形微微一僵。
「我想告訴你——那些被人唾棄的、被認為是異端的念頭,我從來沒有在意過。」
她的嘴角浮現出一絲苦笑。
「我在意的——是你。」
「我怕你走得太遠,怕你回不來,怕你有一天變成連你自己都不認識的人。」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微微顫動。
「可你還是走了,我站在學院門口,看著你的背影消失在風雪裡————什麼都說不出來。」
淚水從她的眼角滑落,順著蒼白的臉頰淌下,沒入散落的長髮中。
「我以為時間會沖淡一切,以為那些說不出口的話,總有一天能說出來——可現在————
「」
她輕輕搖了搖頭。
「沒時間了。」
埃利斯低下頭,額頭抵在她的手背上,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那些壓抑了太久的、從未被允許釋放的情感,此刻如同決堤的洪水,將他整個人吞沒。
「我也——我也————」
他的聲音哽咽得幾乎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我從來沒有怪過你——從來沒有————」
娜塔尼亞聽著他的話,嘴角的笑意深了幾分。
「真好————」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
「能在最後——聽到你這麼說————」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緩緩鬆弛下去。
「娜塔尼亞?」
埃利斯猛地抬起頭,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眸中滿是驚恐。
「娜塔尼亞!」
他死死攥著她的手,聲音沙啞得如同嘶吼。
「不要——不要閉上眼睛——求你了————」
雖然對於埃利斯懷中的女人,羅蘭並不了解,但結合方才霍蘭的調侃,以及過往談及法師學院經歷時埃利斯那遮掩的態度,他也大致猜出了兩人的關係,不由得在心中長嘆一聲。
敏銳的感知早已告訴他,埃利斯懷中那個女人的生命已然走到了盡頭。
「魯道夫——霍蘭——范布倫————」
埃利斯茫然失措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眸恰好撞入幾人的視線。
絕望如同濃霧般籠罩著他的面孔,卻在看見這些熟悉身影的瞬間,驟然亮起一抹微光,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你們——你們有辦法救她嗎?」
他的聲音沙啞而破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
「求求你們——救救她————
,霍蘭張了張嘴,那張總是嬉皮笑臉的面孔此刻只剩下凝重。
他走上前,蹲下身,將手按在娜塔尼亞的肩膀上。
一縷淡金色的微光從他掌心亮起,那是洛山達的眷顧,是晨曦之主賜予信徒的治癒之力。
微光在娜塔尼亞身上遊走,順著那些傷口、那些斷裂的筋脈、那些正在枯竭的生命力,卻如同流水撞上礁石,徒勞地消散。
霍蘭收回手,面色鐵青,搖了搖頭,聲音壓得極低。
「洛山達的偉力——只能治癒肉體的創傷,她的靈魂————」
他沒有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范布倫沉默地走上前,單膝跪在娜塔尼亞身側。
他閉上眼,雙手交疊在胸前,嘴唇微微翕動,無聲地念誦著蘇倫的禱詞。
銀白色的月光從雲層縫隙間漏下,落在他身上,落在他掌心,落在娜塔尼亞蒼白的臉上。
月光溫柔而寧靜,卻同樣無法阻止那些正在流逝的生命。
他睜開眼,深灰色的眼眸中滿是愧疚。
「蘇倫的庇佑——也無法挽回一個已經踏上歸途的靈魂。」
埃利斯的目光從霍蘭移到范布倫,又從范布倫移到羅蘭。
羅蘭見狀閉上眼,精神力在意識深處翻湧,將那些從奧斯維德傳承中繼承的、浩如煙海的學識一一檢索,卻一無所獲,或者說,眼下的他還沒有資格繼承那些關於復甦、逆轉生死的秘術。
羅蘭睜開眼,對上埃利斯那雙正在失去光芒的眼眸,輕輕搖了搖頭,如同最後的宣判。
埃利斯低下頭,額頭抵在娜塔尼亞的發間,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那些無聲的淚水一滴一滴地落在她蒼白的臉上,順著她的臉頰滑落,沒入散落的長髮中。
而在這片死寂之中,一道聲音忽然響起。
「埃利斯先生。」
那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要被風吹散,卻清晰得如同在每個人耳邊低語。
「或許——我有辦法能夠挽救這位女士的生命。」
所有人同時轉過頭。
瓦妮莎站在那裡,紫色的長髮在夜風中輕輕飄動,月光灑在她臉上,將那雙眼睛映得亮晶晶的。
而與此同時,環月城的上空,卻是正在陷入激烈的爭吵當中。
「弗拉茲厄魯,我不明白,你到底在等什麼?」
格拉茲特懸浮在半空中,俊美得近乎妖異的面孔上滿是興奮與滿意的神色。
他轉過身,望著眼前那道遮天蔽日的龐大身影。
雙頭聳立,觸手舞動,墨綠色的鱗片在月光下泛著冰冷的光澤。
狄摩高根。
深淵王子,曾經最古老的神祇之一。
在他的帶領下,當初的深淵強橫無比,麾下惡魔如潮,所過之處寸草不生。
可惜這尊偉大的存在最終隕落在了與諸神的聖戰當中,魂飛魄散,只留下一具空殼。
格拉茲特從未想過,有一天自己竟然能將這麼一位偉大的存在復甦。
雖然僅僅只是軀體,靈魂早已無從追尋。
但軀殼中殘存的力量、那股從深淵最深處湧出的壓迫感,依舊讓格拉茲特心醉神迷。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股幾乎要溢出來的狂熱壓下去,收回目光,看向一旁。
弗拉茲厄魯懸浮在他身側,猩紅色的眼眸始終凝視著下方那片被戰火吞噬的城市,粗獷的面孔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四根彎曲的長角在月光下投下濃重的陰影。
「弗拉茲厄魯。」
格拉茲特的聲音裡帶著幾分不滿。
「自從進入主物質世界,你就一直沉默不語,是計劃出了什麼差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