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翎驀地頓住,反應過來的時候,心跳驟然從快變慢,連呼吸都微微凝滯。
她想起警方給她看的那些資料,所以她提出借書,根本就是想要藉機完成方超的囑託和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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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燕鳳祁卻只以為她是想要藉機去看小貓。
兩相比較之下,喬翎忽然覺得自己很卑鄙,臉上也翻湧起火辣辣的感覺。
想起那些卷宗,想起燕鳳祁是個什麼樣的人,她知道自己其實是在做對的事,她不應該有這樣的想法。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在這個時刻,她就是按捺不住自己的思緒。
燕鳳祁倒是什麼都沒有察覺到一般,拎著小貓就徑直上了車。
炎銘唇角帶笑地走過來,對喬翎道:「喬小姐什麼時候需要書,隨時來就是了。我會吩咐他們給你開門的。」
喬翎對上他的視線,那種詭異的感覺翻湧得更加厲害,她努力穩住自己的呼吸,問了一句:「如果我需要,能不能請炎先生帶出來給我?」
炎銘立刻舉手投降,說:「那房間裡那麼多書,我哪知道哪本是哪本,你還是不要為難我了,自己來一趟吧。」
「炎銘!」坐上車的燕鳳祁似乎已經開始不耐煩了,放下車窗來又喊了一聲。
炎銘卻忍不住又笑了,說:「別被他嚇到,他心裡高興著呢……否則今天也不會特意繞到這邊來吃早餐。」
說完這句,炎銘拍了拍她的肩膀,才匆匆走向車子,拉開車門坐進去。
燕鳳祁面無表情地瞥了喬翎一眼,緩緩升上了車窗。
車子很快駛離,剩下喬翎站在那裡,看著車子消失的方向,久久不動。
……
第二天,喬翎終究還是又一次,主動踏進了那座自己避之不及的莊園。
她到的時候是下午兩點,這個時間,莊園裡靜悄悄的,大概所有人都隨著主人在休息。
喬翎懷揣著竭力想要隱藏起來的忐忑,熟門熟路地上了樓。
樓上只有炎銘一個人坐在大長桌邊,似乎正在開什麼要緊的會議,眉頭緊皺地聽著影片那頭的人說著什麼。
喬翎提前跟他打過招呼,因為炎銘見到她來,便只是用眼神示意了她一下,可以自己進去。
喬翎沒有多打擾他,走向了燕鳳祁的套間門口,深吸一口氣,推門走了進去。
房間裡一如既往地很暗,燕鳳祁應該還是休息。
可是她剛剛推開門,腳邊忽然就多了一團毛茸茸的小東西。
喬翎忐忑了將近一天一夜的時間,這會兒忽然看到這隻小貓,那顆緊繃許久的心終於松泛下來,她蹲下來,伸手將小貓抱起,「你在這裡呀。」
小貓精神看起來倒是不錯,在她手上也乖乖的,喬翎摸了摸它的頭,輕聲說了句:「我帶你出去玩會兒,好不好?」
她這麼說著,朝燕鳳祁臥室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朝書房的方向看了一眼,最終決定按自己原計劃那樣,慢慢來。
只怕越著急,越容易露出馬腳,將自己置於危險之中。
想到這裡,喬翎抱起小貓,轉身準備輕手輕腳地退出去。
正要重新關上門時,忽然聽見裡面傳來聲音:「你要帶我的貓去哪裡?」
喬翎驀地頓在原地。
與此同時,心中湧起一股劫後餘生的後怕——
燕鳳祁居然沒有在休息。
也就是說,如果她剛才沒有遇見小貓,而是直接去了他的書房,一旦她對他的電腦做了什麼,是不是就會輕易被他發現?
到那時,她會不會死無葬身之地?
喬翎腦瓜子嗡嗡的,只能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
片刻之後,半掩的房門重新開啟,燕鳳祁的臉漸漸露了出來,略帶嘲意地看著她,「果然啊,來借書什麼的都是假的……你就是來偷貓的吧?」
他並沒有說中什麼,可是喬翎卻還是心虛地手臂發顫,幾乎抱不住那隻小貓。
好在燕鳳祁很快伸出手,將小貓從她懷中拎了回去,逗弄著小貓的下巴,低聲開口道:「不要跟謊話連篇的人玩,會被教壞的,知道嗎?」
明知道他是故意嘲諷,可是喬翎還是覺得臉上火辣辣的。
其實一直以來,她都能將自己的情緒控制得很好,今天卻不知道是怎麼了,根本沒辦法讓自己平靜下來。
讓燕鳳祁這麼一說,她忽然覺得自己有些站不住,低聲說了句:「那我不打擾燕先生了。」
說完這句,喬翎忽然轉頭就往外走。
燕鳳祁愕然了一下,顯然沒想到喬翎會是這樣的反應。
另一頭的炎銘也察覺到這頭的動靜,探頭看了一眼之後,肉眼可見地慌了神,什麼也不顧地衝上前來,幾乎是劈頭蓋臉地質問燕鳳祁:「她怎麼走了?你跟別人說了什麼?」
燕鳳祁極其緩慢地收回視線,看了炎銘一眼,眼中罕見地流露出迷茫,「我說什麼了?」
「你說什麼了你自己不知道?」炎銘不知道該笑還是該怒。
只是片刻,燕鳳祁就已經恢復常態,冷笑了一聲,說:「誰知道她發什麼神經?」
「喬小姐情緒這麼穩定的人會發神經?」炎銘說,「難道不是你發神經把人趕走了?」
燕鳳祁目光涼涼地落到他身上,「你是不是想死?」
「是是是。」炎銘說,「你整死我,整死我看誰還幫你把喬小姐追回來!」
炎銘說完,扭頭就沖著喬翎的方向追了過去。
好在莊園大,喬翎一時半會兒還走不出去,炎銘下樓的時候,她才剛剛出主樓,正大步往門口的方向走去。
炎銘追上前去抓住了她,「怎麼了?是不是他跟你說了什麼?」
日頭高掛在空中,喬翎臉色卻莫名有些發白,她看著炎銘,怔忡片刻,才緩緩搖了搖頭。
「那你怎麼突然要走?」
喬翎似乎還有些恍惚,怔忡片刻,才道:「我只是突然想起,我還有別的事……」
「你臉色很差,是不是不舒服?」炎銘一眼看出她不對勁,「這會兒日頭太曬了,趕緊進去休息會兒吧。」
「我沒事。」喬翎說,「我就是突然想起,我還有別的事……你讓我走吧。」
眼見她狀態是真的很不好,炎銘也不敢再多說什麼,只是道:「那你等等,我開車送你回去。」
「不用!」喬翎卻是一口回絕,彷佛避他們如蛇蠍,「真的不用!我自己打車回去,我自己打車就行,謝謝——」
炎銘懷疑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可是也怕再糾纏下去會嚇到她,只能退開兩步,擰眉看著她快步離去,仍是不放心到了極點,還是吩咐了人開車悄悄跟在後面護送。
上了樓,燕鳳祁坐在漆黑的房間裡,手中抱著那隻小貓,像是在思索什麼問題,又像是只是在發呆。
聽見炎銘開門的動靜,他也沒有反應,像是已經料到了肯定是炎銘獨自一個人回來的。
「把人嚇走了,你滿意了?」炎銘說。
燕鳳祁睨他一眼,冷笑一聲道:「走了就走了,有什麼大不了的?」
「哦?」炎銘瞥了一眼他手中的膝頭放著的那隻貓,說,「你一向只喜歡烈性犬,最討厭這些毛茸茸的小貓小狗,這會兒抱著它是要幹嘛?」
「要你管?」燕鳳祁也毫不客氣地回懟。
炎銘聳了聳肩,再不多說一個字,扭頭就走了出去。
那之後的兩天時間,整座莊園始終處在一股低氣壓中,燕鳳祁脾氣異常暴躁,看什麼都不順眼,動輒大發脾氣,整座莊園的人都避之不及,卻還是有許多躲也躲不開的時候,一時間,所有人都叫苦連天,哀求著炎銘想辦法。
炎銘也覺得惱火。
他雖然不知道燕鳳祁到底是怎麼得罪了喬翎,可卻深知燕鳳祁那個臭脾氣不是常人能夠忍受的,而在他的認知之中,喬翎的性子算是非常好的了,如果連她都翻臉無情,那說明很難找到迴旋餘地了。
偏偏燕鳳祁那個眼高於頂的性子,要他承認自己說錯了話,得罪了人,那無異於比登天還要難……
炎銘正犯愁思索到此處,忽然聽到「砰」的一聲——
有人一腳踹開了他的房門。
炎銘轉頭,看見了目光陰鬱的燕鳳祁。
老實說,燕鳳祁這個狀態,連他都有點怵,實在不願意去招惹他。
可是他都站在面前了,炎銘還是站起身來,「怎麼了?」
「那隻臭貓。」燕鳳祁說。
炎銘:「貓怎麼了?」
「不肯吃東西,大概是要死了。」燕鳳祁說,「給那個臭女人送去。」
炎銘:「……」
弄明白燕鳳祁意思的同時,炎銘也在心中暗暗稱奇——
這是……低頭了?
燕鳳祁低頭了?
這還真是生平罕見的一件事。
真該給他拍個照,記錄下來發個朋友圈。
不過炎銘終究還是不敢造次,好不容易等到這樣的破局機會,立馬越過燕鳳祁出了門,走進他的套間,將健康又溫順的小貓裝進貓籠,拎著就出了門。
這天晚上,喬翎照舊在便利店上班。
已經過了客人高峰時期,她站在貨架間理貨,忽然聽見客人進門的動靜,連忙探頭說了句:「歡迎光——臨……」
看見來人是炎銘,喬翎微微變了臉色,頓了頓,才走出去,「炎先生怎麼來了?」
炎銘將手中的貓籠舉起來給她看,「燕先生吩咐我來的。」
喬翎看見小貓,一顆心不由得柔軟了一瞬,可是面對著炎銘,聽他提起燕鳳祁,她又不受控制地陷入忐忑和閉塞的牢籠之中。
她走過去,彎下身子,跟貓籠里的小貓對視了一眼。
小貓狀態不錯,比剛見面的時候壯了些,皮毛也順滑了許多,看起來已經有了被收養的模樣。
「什麼意思?」喬翎有些不明白,「你帶小貓來幹什麼?」
「燕先生說小貓不肯吃東西。」炎銘說,「你知道,莊園裡全是些大男人,也不知道應該怎麼照顧……所以,可能還要麻煩喬小姐。」
喬翎聞言,一時沉默,有些不知道該說什麼。
其實這理由實在是有些牽強了,小貓到底是小動物,不像人類小孩,只要沒病沒傷其實不需要太精細的照顧,按時給它吃的喝的其實就已經足夠了。
怎麼就還需要她去照顧了?
見她這樣的反應,炎銘大概也明白她在想什麼,清了清嗓子之後道:「喬小姐,你幫幫忙吧。這兩天,莊園裡的日子實在是太難過了,大家都求著你回去呢。」
喬翎還是沉默。
「我知道那個人實在是難以忍受……」炎銘說,「可是這一次……也是他叫我來找你的。大概是他也知道自己上次說了不該說的話,所以……喬小姐你可能意識不到,他這樣子,其實已經算低頭了,這麼些年,我還沒見過他這樣自覺的樣子呢。」
喬翎聞言,有些詫異地抬起頭,「他……叫你來找我?」
炎銘點了點頭。
喬翎心頭微微有些發顫——
事實上,那天是她自己心虛,自己選擇了臨陣脫逃,跟燕鳳祁說了什麼話、做了什麼事都不相關。
她就那樣離開,其實連自己都害怕。
因為她幾乎是等於在甩臉色給燕鳳祁,像他那樣的人,只要稍稍動動手指,就能夠死死地拿捏住了她了。
因此過去這兩天,她其實也是過得有些膽顫心驚,時時想著媽媽那裡會不會有什麼突發狀況。
結果,一直到現在,她等到的最大的突發狀況就是炎銘奉燕鳳祁的命令,帶著貓來找她。
這……正常嗎?
「所以,當你再度踏進莊園,我保證他不會再像之前那麼嘴欠。」炎銘說,「喬小姐,你行行好,就當是為了這隻小貓,行嗎?」
在喬翎還沒來得及回答的時候,炎銘就將貓籠放到了桌子上,隨後道:「夜間沒多少客人,小貓放在這裡應該也沒有什麼影響。我今天先把它留在這裡,喬小姐你有時間再帶它回來吧。明天!明天你有時間吧?」
喬翎沒有回答。
炎銘卻像是已經得到了答案一樣,放下小貓,心滿意足地離開了。
或許是炎銘語氣實在是太過誠懇,或許是小貓無辜的眼神讓她反應不過來,又或者說她心裡清楚地知道,自己早晚還是應該要回去那座莊園……
因此第二天傍晚,喬翎拎著貓籠,終於又來到了那座莊園。
傍晚正是莊園逐漸熱鬧起來的時候,可是今天,整座莊園卻依舊陷在詭異的靜謐氛圍之中,以至於喬翎進門的時候都有一種錯覺——
彷佛這不是一座奢華大宅,而是一座墳墓。
而她進門之後,這座墳墓,才好似一點點活了過來。
有人看見她,十分高興地跟她打了招呼,不多時,更多的人開始出現,每個人見到她的時候好像都挺開心的,再然後,整座莊園終於重新熱鬧了起來,開始有了走路聲,說話聲——
對於自己竟然會在這座莊園裡產生這樣的影響力,喬翎實在是有些緩不過神來。
可是她這樣的遲鈍麻木,落在燕鳳祁眼裡,更像是她依舊沉浸在某種不好的情緒之中。
是以看見她的時候,燕鳳祁竟然罕見地沒有張口就說出什麼諷刺的話來,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喬翎迎著他的視線,將貓籠放到了他面前,輕聲開口道:「燕先生,我帶小貓去檢查過了,醫生說它沒什麼大問題,只是需要多曬曬太陽,對它有好處。」
燕鳳祁面無表情地聽完,竟只說了兩個字:「是嗎?」
隨後他便開啟貓籠,將小貓放了出來,手指伸出去,輕輕逗弄起了小貓。
這樣的氛圍實在是太詭異了,詭異到讓喬翎有些喘不過氣來。
為了不讓這樣的詭異繼續下去,安靜片刻之後,喬翎再度開口道:「我……可以問燕先生借兩本書嗎?不會借很久,我會很愛惜,讀完之後,立刻就會還的。」
燕鳳祁聽了,又上上下下地盯著她看了一通,最終只從鼻子裡發出一聲輕哼。
似乎是嘲諷。
但又更像是應允。
炎銘在旁邊差點笑出聲來,連忙對喬翎道:「來來來,我帶你去選。」
喬翎跟著炎銘走進書房,炎銘將一整面牆的書交給她,說了句「有事喊我」就退了出去。
喬翎站在那一整面牆前發了會兒呆,才緩緩轉頭看向了書桌上的電腦,隨後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口袋。
口袋裡,一枚小小的隨身碟正安靜地蜷伏在角落。
此時此刻,燕鳳祁正在一牆之隔的外面,連門都沒有關,喬翎自然知道現在不是好時機。
她只是有些恍惚,有些迷茫。
自己,終究是要走出這一步的。
正在喬翎站在那裡出神的時候,忽然聽見外面傳來說話的聲音——
「燕先生。」來人的聲音十分小心翼翼,透著明顯的惶恐,「燕家那邊來人了。」
明明喬翎是在書房裡,明明她都沒有看見燕鳳祁,更不知道他此時此刻是什麼反應。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她忽然覺得外面那個房間,連帶著她身處的這間書房,陡然間森冷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