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1章 碰壁的東映
「碰壁了？」中山拓也把手裡的鋼筆扔在桌上，靠向椅背。
吉村手裡的動作一頓，苦笑兩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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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都瞞不過您。」吉村把手帕揉成一團塞回口袋，「前兩天，我和世嘉銀河的項目負責人，一起去了車田老師的工作室。」
吉村身子前傾，兩隻手交握在膝蓋上。
「我們把世嘉牽頭的意向，還有東映這邊的最高規格製作班底，全跟車田老師交了底。條件開得很豐厚，誠意也絕對足。」吉村語氣透著不解，「我想著，這等好事，換做其他漫畫家早就一口答應了。」
中山拓也端起桌上的馬克杯，喝了一口咖啡。
「他不接？」
「連初步大綱都沒看，直接給推了。」吉村攤開雙手，眉頭緊鎖。
中山拓也放下杯子，瓷底和木質桌面碰撞，發出一聲輕響。
「你們提我的名字了嗎？」
「提了！當然提了！」吉村趕緊接話，「本來車田老師聽說是東映的人，態度還挺冷淡。一聽是您親自定的框架，還要讓世嘉銀河主導，他立刻讓助手去泡了最好的茶。」
吉村拍了一下大腿。
「可就算是這樣，他還是死活不鬆口。」
中山拓也雙手交叉放在桌沿。
當年在《聖鬥士星矢》籌備初期，他就和車田正美探討過神話設定的邏輯。
那時候的車田幹勁十足。
怎麼到了現在，反倒畏首畏尾了。
「他原話怎麼說的？」
吉村清了清嗓子，回憶著當時的細節。
「車田老師說，《靜鬥士翔》被腰斬那件事，對他打擊太大。雖然後來靠著《鋼鐵神兵B「T—X》恢復了創作信心，他也十分樂意看到《聖鬥士星矢》出新項目。」
中山拓也點頭。漫畫家最怕連載腰斬，能重新振作確實不易。
「但他緊接著就說，單就《聖鬥士星矢》方面的創作，他暫時想不出自己能在創作上形成實質性突破的地方。」吉村越說越覺得納悶。
吉村雙手在空中比劃了一下。
「車田老師還特意提到了您。他說多年前您給他提過建議，讓他去研究希臘神話、北歐神話的原典。要把人物動機做紮實，把劇情的文化底蘊拔高。他一直在研究，但越研究越覺得想要重塑這部經典，難度極大。」
吉村往椅背上靠了靠，長長出了一口氣。
「車田老師覺得，他不希望以現在這種毫無突破的狀態去推進如此商業化的創作。這樣不管是對他自己，還是對製作委員會的各方，都是一種極大的不負責任。」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吉村觀察著中山拓也的臉色。
他原本以為，這位年輕氣盛的世嘉社長聽到這番話，肯定會發火，覺得車田正美給臉不要臉。
資本開口要IP，原作者乖乖配合畫幾張人設圖交差，這才是業界常態。
中山拓也沒有發火。
他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發出有節奏的嗒嗒聲。
這種堅持，這種愛惜羽毛的態度。非常好。
這恰恰證明《聖鬥士星矢》這個IP還沒有徹底爛掉。
如果車田正美今天為了錢，隨便寫個破劇本交差，那這項目做出來也必定是個笑話。
「車田老師很有底線。」中山拓也停止敲擊桌面，給出評價。
吉村愣住了。
「中山社長，現在的問題是進度卡死了。車田老師不點頭，企劃案就沒法往下推。我們總不能繞過他去搞原創，那粉絲更不買帳。」
吉村搓了搓手。
東映高層還等著看他把這個大項目拿回去交差呢。
「強扭的瓜不甜。既然他在全新劇情的創作上遇到了瓶頸，硬逼他寫也是白搭。」中山拓也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視著東京的街道。
吉村趕緊站起來，跟到中山拓也身後。
「那這個企劃就這麼先擱置了？」吉村語氣里滿是不甘。
眼看著《聖鬥士星矢》這塊肥肉就在嘴邊，卻吃不到。
「那你們東映接下來打算怎麼處理？」
中山拓也端起馬克杯。
「這畢竟是車田老師的親兒子。他自己不願意下筆寫新大綱，世嘉銀河的企劃部再有能耐，也憑空捏造不出來。硬逼著搞原創，粉絲根本不會買帳。」
吉村兩隻手死死捏著膝蓋上的西裝布料。
如果今天不能從世嘉總部大樓帶走一個確實可行的解決方案，他回東映連辦公室的門都不用進了。
高層那幫老傢伙好不容易看到能從世嘉的全球戰略里分一杯羹的希望，絕對不允許這件差事在他手裡辦砸。
吉村搓了一把臉，整理了一下情緒。
「中山社長。」
吉村往前湊了湊。
「我們在和車田老師反覆溝通的時候，他提到了一個人。」
吉村抬起頭，視線落在辦公桌後那個年輕男人的臉上。
「他一直念叨著，當年《聖鬥士星矢》剛有雛形、連原稿都還沒完全定型的時候，是您給了他不少的啟發。」
中山拓也放下馬克杯。
杯底和木質桌面碰出一聲輕響。
吉村咽了一口唾沫，抓緊機會往下接。
「我們這些在業界幹了幾十年的人，心裡跟明鏡一樣。」
吉村語氣變得極度懇切，甚至帶上了明顯的討好。
「這兩年，您把精力都撲在世嘉的集團重組、收購萬代、拓展北美網際網路業務上。外界看到的，是您雷厲風行的商業手腕。您也很少再像當年那樣，親自下場帶團隊、掛名總監去摳遊戲研發的細節。」
吉村豎起一根手指。
「但在業界真正懂行的人眼裡，您的地位無可替代。這幾年世嘉的核心作品以及重大項目，哪一項背後沒有您制定的核心企劃？」
吉村把能用的溢美之詞全砸了出來。
「不管是遊戲的創意架構，還是跨界宣發的組合拳。沒有您的那幾條關鍵指導意見，那些項目根本沖不到今天的高度。您在業內，那是公認的創意大師，是真正的點金勝手。」
這番話雖然有拍馬屁的成分，但也是整個日本ACG產業高層目前的共識。
世嘉能建立起如今這個龐大到令人窒息的娛樂帝國，眼前這個年輕人超前得可怕的眼光和精準的直覺功不可沒。
中山拓也靠在真皮轉椅上，手指在桌面上有節奏地敲擊著。
嗒，嗒，嗒。
這點細微的聲音，讓吉村本就懸著的心直接提到了嗓子眼。
吉村後槽牙一咬，直接把心一橫。
他猛地站起身。
這突然的動作甚至帶翻了腳邊那個昂貴的真皮公文包，但他連看都沒看一眼。
吉村往側邊跨出一步，繞開面前的待客椅。
皮鞋鞋跟在羊毛地毯上重重踩了一腳。
緊接著，他雙手緊貼大腿外側，上半身猛地摺疊下去。
一個極其標準的九十度大鞠躬。
動作徹底定格。
「所以，我厚著老臉，懇請中山社長出山！」
吉村的聲音在寬敞的辦公室里迴蕩，帶著孤注一擲的決絕。
「請您撥冗，和車田老師當面談一談！」
「如果是您親自出馬，一定能幫車田老師找回當年的創作激情，打破這個見鬼的瓶頸！」
辦公室里徹底安靜下來。
只有空調出風口傳出的微弱氣流聲。
中山拓也看著眼前這個年過半百、頭髮已經禿了一大半的東映常務。
東映的高層肯定給他下了死命令，要把這個IP重啟的盤子死死咬住。
從吉村今天一大早急匆匆跑來預約單獨會面就能看出來，這檔子事，不管是主動請纓還是被強行指派，他現在是徹底把責任全攬在自己身上了。
干成了，他在東映高層穩坐釣魚台；干砸了，之前夸下的海口就能把他直接淹死在社內鬥爭里。
中山拓也心裡非常清楚，如果自己現在搖頭，這位堂堂的東映常務，絕對會毫不猶豫地雙膝一軟，直接在這間辦公室里給他來個標準的土下座。
在絕對的利益和地位保衛戰面前，面子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吉村的西裝後背緊繃著，原本梳理得一絲不苟的地中海髮型，有幾縷髮絲垂落下來，顯得十分狼狽。
一秒。
兩秒。
五秒過去。
中山拓也沒有開口。
他就這麼坐著，看著吉村保持這個高難度的鞠躬姿勢。
直到吉村的兩條腿開始微微打顫，西裝後背的布料被汗水徹底浸透，顏色深了一大塊。
「吉村常務，坐吧。」中山拓也終於出聲，語氣平靜。
吉村如蒙大赦。
他直起腰，臉憋得通紅，呼吸粗重。
他根本不敢伸手去擦額頭上密密麻麻的汗珠，雙手老老實實地貼在褲縫兩側，半挨著椅子坐下。
「中山社長，剛才實在失態了。」吉村咽了一口乾沫。
「出山見車田老師，幫你們東映把這個盤子活過來。」中山拓也手指在手背上點了點，「這要求提得不小。」
吉村剛想接話，中山拓也話鋒一轉。
「不過在此之前，我們得理一理世嘉和東映這幾年的舊帳。」
吉村剛沾著椅子的半邊屁股猛地一緊。
「前兩次世嘉銀河和東映的合作，很不愉快。」中山拓也沒有拐彎抹角，直接把遮羞布扯了下來。
他點出前兩年雙方合作的幾個動畫項目。
吉村臉色一僵。
「動畫前期口碑不錯，收視率上去了。你們東映立刻發瘋一樣授權，出各種廉價周邊圈錢。為了配合玩具發售，強行要求世嘉銀河配合修改劇本，給新出的反派加戲注水。」中山拓也食指敲擊桌面，「一部原本可以口碑發酵成經典的好作品，硬生生拉長集數。最後收視率腰斬，草草爛尾。」
吉村掏出手帕，在額頭上胡亂抹了一把。
「世嘉銀河當時的項目負責人提出抗議。認為這樣做會透支IP生命力，毀掉後續的口碑。」中山拓也盯著吉村，「結果呢？」
吉村低著頭，一句話也不敢說。
「結果你們東映轉頭就去聯繫電視台和最大的贊助商。」中山拓也冷笑一聲，「聯合起來向世嘉銀河施壓。拿製作費和檔期排片卡脖子。逼著世嘉銀河的企劃部低頭認錯，按照你們那套殺雞取卵的爛劇本改。」
吉村這下連拿手帕的手都開始抖了。
當年在電視台那個飯局上，拍板決定聯合封殺世嘉銀河企劃案的人，就是他自己。
那時候世嘉還沒併購萬代，在動漫產業的話語權遠沒有現在這麼恐怖。
東映仗著自己老大哥的地位，根本沒把世嘉銀河放在眼裡。
現在，風水輪流轉。
「中山社長，當年的事情————」吉村聲音發顫，腦子裡瘋狂組織語言試圖辯解，「當時確實是贊助商那邊給了極大的財報壓力。玩具積壓在倉庫里，東映這邊的董事會天天催利潤。我也很無奈————」
「停。」中山拓也抬起右手。
吉村瞬間閉嘴，把後半句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不是來聽你倒苦水的。」中山拓也收回手，身體前傾，壓迫感瞬間拉滿。
「我可以去見車田老師。」中山拓也給出了准信。
吉村眼睛一亮，猛地抬起頭。
「當年《聖鬥士星矢》剛有雛形的時候，我確實和車田老師聊過很多。我們之間算是私交還不錯。業界活動或者年會上，偶爾也會碰面喝兩杯。只是這幾年升了專務和社長，應酬多了，單獨拜訪的次數才少了。」中山拓也語氣緩和了一些。
吉村連連點頭稱是。
「拜訪一下，喝杯茶，敘敘舊。這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大家都是老熟人。」中山拓也緊接著拋出核心條件，「我可以出創意把《聖鬥士星矢》的新企劃盤活。」
中山拓也豎起一根手指，指著吉村。
「但從今往後，東映和世嘉所有的合作項目，規矩得改。」
吉村屏住呼吸，豎起耳朵。
「東映只管做動畫，做執行。」中山拓也聲音不大，字字句句卻砸在實處，「世嘉銀河負責出企劃、抓質量。在創作意見上，東映必須給世嘉銀河保留足夠的尊重和絕對的話語權。」
中山拓也把話徹底挑明。
「世嘉銀河的話，就是世嘉的話。」中山拓也看著吉村，「以後再讓我聽說東映背著世嘉搞串聯，拿電視台和贊助商來壓人。我直接斷了你們東映所有的遊戲授權，把萬代的玩具代工單全撤了。聽懂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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