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0章 入夢之法(二合一)
月色溶溶,透過窗欞的薄紗,在臥房內鋪開一層朦朧的清輝。
幽香浮動,是女冠在屋中焚起的麝香味,枕褥間還有一絲雙修後肌膚相親的微潮暖意。燈火已熄,只靠這月光勾勒出屋內物什模糊的輪廓,勾勒著她近在眼前的側影。
陳易側臥著,掌心仍殘留著細膩肌膚的觸感,以及功法運轉時元炁交融帶來的溫潤與鬆弛。
不得不說,這太華山雙修法哪怕有千壞萬惡,可於床榻之事而言,卻是一等一的好,不僅在於仿佛摩梭過每一點顆粒的細膩感知,更在於尋常房事後會頭昏腦漲,這雙修法卻反而有清心之感,竟越來越精神。
要是能拿來欺負小狐狸就好了。
他愜意地想著,靜了片刻,聽著枕邊人不算均勻的呼吸,便知她還未入睡。他轉過身,瞧見殷惟郢面朝里側臥,錦被滑落腰間,一段如玉的脊背在月下泛著細膩的光澤,肩胛骨的線條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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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由輕輕湊近,在那光滑的背間落下一個很輕的吻。
殷惟郢的身子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卻沒有回應,反而將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了那片肌膚。陳易笑了笑,伸手想去摟她的肩頭,「怎麼就不高興了?」
陳易的聲音顯得低柔。
心情不算爽快時,他對身邊女子總是極有耐心,何況是殷惟郢。
女冠悶悶的聲音從被褥間傳來,有些含糊:「沒有。」
「你不是要安慰我嗎,怎麼自己就不高興起來了。」陳易好笑道。
「我沒有不高興。」殷惟郢甩開他攬住肩頭的手。
都只差臨門一腳了,竟一朝入魔,而且不是別日,偏偏撞上今日入魔了,殷惟郢心底不由大罵這雲舟真人不長眼。
身後陳易被甩開,又牛皮糖似地把手攬了過來。
他也不長眼!
殷惟郢又甩開他的手,這一會力道大了些。
陳易便也不再逼迫,只是靜靜躺著,他知道她在彆扭什麼。
殷惟郢側躺著,酸軟的腿下意識夾緊了柔軟的被褥,心緒難言翻湧著,方才雙修,功法運轉圓融無礙,彼此氣機牽引直達深處,身子是逍遙快意了,可是————
女冠眼眸微垂,想起先前共手寫一字的對話,「你求長生,所欲為何?」
「長生。」
「那你求得長生,所欲又為何?」
「既得長生,無欲無求。」
「是啊,那這樣一來,如果我當下不願無欲無求,又要長生幹什麼?」
殷惟郢聞言一時語塞,好一會後才道:「可你當下並非無欲無求,怎知無欲無求的感受————」
「我想要的是隨心所欲。」
「但得長生,得大逍遙,隨心所欲。」
「可你方才說無欲無求————」
「不錯,既無欲求,自然可以隨心所欲。」
「如果沒有欲求,隨心所欲就是無根之水,你所言之事就是白馬非馬,不要以為我看不出這是詭辯,鸞皇,你跟我玩詭辯還是太嫩了點。」
「你————」
她說不過他,只好艾草了。
肌膚相親的餘溫尚未散去,體內元炁流轉帶來的舒暢感也真實不虛,可偏偏心裡空落落的,半點不逍遙。
她想起他握著她的手,緩緩寫下那個「僊」字時的眼神,那當真平靜如水,分明是她要給他當頭棒喝,卻給反將了一軍。
仙。
僊。
兩個字在腦海中盤旋,筆畫交錯,又涇渭分明。一個在山外,超然物外;一個已離家,遠徙難歸。她所描繪的雞犬升天的圓滿圖景,在他那個簡單古老的「僊」字面前,忽然顯得有些——.....一廂情願。
他真的相信她所相信的那個得道飛升嗎?還是說,在他心底深處,早已將「成仙」與「離散」畫上了等號?所以才會對雲舟真人的執念感同身受,所以才會在談及長生時,眼底有揮之不去的悵然。
殷惟郢輕輕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試圖撫平心緒。被褥間的暖意包裹著她,卻驅不散心頭那點涼意。她忽然很想轉過身,抓住他的手臂,問他到底怎麼想,問他是不是真的覺得,一起走下去,最終還是會走向不可避免的分離。
可她的驕傲,身為太華神女的淡然,以及——那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怯意,讓她最終只是更緊地蜷縮了一下,將半張臉埋進帶著兩人氣息的枕衾間。
且先入夢,明日再想了。
陳易聽著那逐漸變得均勻悠長的呼吸,知道她是真睡了。
他躺平了身子,也合上眼,準備沉入夢鄉。
長安城的夜似乎格外沉,只餘下風聲穿過檐角,極細極輕,可就在這萬籟漸寂之中,陳易闔著的眼皮下,眼珠微微動了一下。
他並未睜眼,只是凝神靜聽。
來了。
一點銳利的破空聲由遠及近而來。
陳易倏然睜眼,眼底毫無睡意,掀被起身,走到窗前,伸手推開一道縫隙。
咻的一聲,一抹黯淡的劍光悄無聲息地滑入,懸停在他面前尺余之處,正是去而復返的泰殺劍。
劍身微微震顫,像在等待誇讚,不過陳易並沒有理它,劍柄處多了一封信箋。
陳易有些驚訝,飛劍傳書固然迅捷,但這往返也未免太快了些。
除非——周依棠此刻的所在,距離長安並非遙不可及,這個念頭讓他心頭一跳,但旋即按下。
他伸手,泰殺劍便乖巧地落在他掌心,還討好似的蹭了蹭。
「行了,別墨跡。」陳易低聲斥了一句,沒什麼誠意,指尖拂過劍身,取下那信箋。
就著月光,陳易展開素紙。紙上字跡清瘦峻拔,一筆一划都很是熟悉,正是周依棠的筆跡,信不長,言簡意賅,直奔主題:「信悉。無生老母受創頗重,根基動搖,非百年難復舊觀,此確鑿無疑。然,依吾所知,無生老母雖為白蓮教尊奉之古神,卻非孤例,亦非最古老者可怖者。此類不可言說、
不可名狀之存在————」
信寫得不長,陳易大抵看了一遍,眉頭微微蹙起,白蓮聖母如今是在為與無生老母相似的存在效命,依周依棠所觀,許與西晉如今龍氣變動脫不開關係,她在信上言明西晉龍氣如今走勢奇怪,本來西晉五京,對應五條龍脈,可如今五條龍脈中四條俱是氣息薄弱,反倒是屬長安那條龍脈猶為茁壯。
人之道,損不足而奉有餘。
其中之謀劃,核心必在長安之中,周依棠懷疑西晉建極帝在謀劃些什麼,否則非西晉皇族,焉能動彈龍脈。
陳易的目光在最後幾行字上停留良久,眉頭越蹙越緊。
西晉龍氣異動,五脈衰其四而獨旺長安————這已不僅僅是白蓮教或某個古老神祇的問題,而是牽涉到一朝國運的根本。
若真如周依棠所推測,此事與西晉皇室有關,甚至就是建極帝本人在幕後推動,那其中圖謀,恐怕比想像中更為驚人,也更為兇險。
他繼續往下看。後面還有一段,墨跡似乎比前面稍淡,下筆也更緩,像是寫到這裡時,周依棠也經過了斟酌。
信中提到,她在早年隨師傅在外遊歷之時,曾在殘碑古籍中,聽到過些荒謬傳說,說,真正的長安,不在地上,而在九幽之下,當時只當鄉野怪談,付之一笑。然而近來思及龍脈獨旺長安之異狀,及白蓮教於此地之異動,忽覺此傳言或非空穴來風。地上之城為陽,容納生民煙火,維繫皇朝法度;地下若另有乾坤,則為陰,或聚積陰魄,或封印古舊,或————供養異神。這些僅為臆測,並無實據。
看到這裡,陳易心頭猛地一凜。
地下長安?
周依棠的信並未在此結束,她似乎料到他會有此疑,筆鋒一轉,她說:長安此等巨邑,人口百萬,日夜思慮交織,夢境亦如恆河沙數,彼此侵染勾連,自成一片混沌淵海,若想探查,可以以入夢之法探查,就像你以前說的「集體潛意識」。
陳易看到這裡,微微頷首,這的確是個好辦法,這大虞京城有春秋名冊,西晉都城也有大陣護法,名為五方五智陣,要是頻繁在長安城內出手,縱有隱身斂息之術,亦難免觸
動京城大陣氣機,然而夢境混沌,本無常理,萬千心念雜糅,反而容易隱藏蹤跡。
周依棠甚至在信末簡略提了一句:「太華有典藏《枕中記》,或有入夢探幽之述,可詢殷氏。」
信到這裡就結束了,陳易正欲收起,卻發現信紙比較厚,背面還有字。
儘管只有一小段,字跡要雋秀許多,一前一後對比顯得有些可愛:「陳易,周真人讓我叫你不要多想。
你是不是碰到什麼難過的事了,不要不開心好不好,你非要不開心的話也注意好身體。
我一路上碰到很多有意思的事,等我回來就跟你說。」
信是用白話文寫的,似乎是考慮到他看文言文有點費力。
「小狐狸啊————」
陳易不住低喃,心底軟和成一片了,先前的那些悵然若失一下無影無蹤。
真可愛,家裡最可愛就是小狐狸了,陳易忽然很想把小狐狸從千里之外扯過來緊緊抱在懷裡,想著想著不由想到了那什麼可愛侵略症。
自己多半是犯了這病了。
等小狐狸回來,得多超才行,把她超哭,自己肯定就開心了————想到這裡,陳易已咧嘴桀桀桀地笑了起來。
「你是說,入夢之法?」
翌日一早,天光剛蒙蒙亮。
陳易洗漱過後,見殷惟郢醒了,著好衣衫,便將昨夜周依棠信中所提的入夢之法,與殷惟郢說了個大概,自然略去了信中關於龍脈與地下長安的具體猜測,只說是想借夢境之海,探一探長安城潛藏的脈絡。
殷惟郢閒情雅致地給他推了碗茶水,西晉的泡茶雖然糟蹋了好茶,可正適合早起潤喉清,她略一回憶,便點頭道:「《枕中記》所載的神遊太虛」之法,確可借夢境為憑,探幽索隱,是我太華山前輩為體察眾生心念、磨練道心所創。」
她說著,心底卻不住想,昨夜他共手寫一字,心緒有些疏離飄忽,可到底是多擔心,說一千道一萬,到底還是需借她這大夫人的手段。
想到這,她心氣微微平順了些。
「法咒口訣你可還記得?」陳易問。
「自然。」殷惟郢遂將一段清心凝神、接引夢境的古樸咒文,連同幾個相應的手印關竅,清晰平緩地道與陳易聽,咒文不長,卻頗有幾分玄奧,光聽著變有種意識深潛之感。
「何時入夢?」殷惟郢問,一面隨手挽起長發,用簪子綰住。
「現在就可以。」陳易看向窗外漸亮的天色。
殷惟郢略作思量,卻搖頭道:「夢境混沌,變數極多,最好一道同行,也有個照應。」她陳易看了她一眼,沒有反對:「也好。」
兩人遂不再多言,於榻上相對盤坐。
殷惟郢示意陳易與她四手相抵,隨後低聲誦念起那入夢咒文,聲音清越而低回,韻律奇妙。陳易也隨之默誦,收斂全部意念,只覺一股的莫名的力量牽引著他的意識緩緩下沉。
周遭的世界開始變得朦朧,榻席、窗欞、晨光都如水中的倒影般晃動、模糊。
仿佛騰雲駕霧,又似沉入溫暖的深海,五感逐漸剝離,時間與空間的感知也變得暖昧不清。就像常人往往記不清自己是如何墜入夢鄉的,等意識到「這是在夢中」時,早已身在夢裡。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是一瞬,那混沌失重的感覺漸漸褪去。
腳下傳來堅實的觸感,眼前光影凝聚,景物由模糊變得有些清晰。
他們似乎站在一處迴廊之下,廊柱朱漆有些斑駁,卻仍顯厚重。抬眼望去,是一座氣宇恢宏的宅邸景象,飛檐斗拱,庭院深深,假山盆景錯落有致,雖在夢中顯得有些光影朦朧,但那格局與裝飾,透著一股不俗的底蘊,絕非尋常百姓之家。
陳易正兀自打量這夢中建築的輝煌氣象,試圖分辨其風格屬於長安哪家顯貴,卻聽身旁的殷惟郢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陳易!你——你怎麼————」
陳易循聲轉頭,看向殷惟郢,只見她依舊是一身素雅道袍,正瞪大了眼睛,手指有些顫地指向他,有些奇怪她怎麼了。
「——你怎麼變成小孩子了?!」
陳易一怔,下意識低頭看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