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9章 大雨滂沱
帥旗之下，王全斌站在戰車之上拿著銅製「千里眼」望著興州城頭，忽然眉頭緊鎖，悠悠地道：「這個王昭遠怎麼突然笑得這麼開心啊？」
騎著棗紅馬、站在戰車左邊的副將武信節度使崔彥進眯眼成線，沉聲道：「想必他等的魔教援軍已經就位了！」
騎著青驄馬、站在戰車右邊的樞密副使王仁贍面色凝重，附和道：「嗯，應該是！可惜咱們的臥底到現在還沒把具體情報發出來！」
王全斌目光如錐，「發不發已經無所謂了，就算興州城現在是銅牆鐵壁又如何？等到天色全暗之時，便是咱們進攻之刻！」根據以往的經驗，崔副將和王樞密副使知道王將軍所說的全暗之時通常是酉時！
崔副將眉頭一皺道：「難道將軍不等白鶴道長和副使大人了？」
王全斌目光閃爍，「兵貴神速！不能給敵人半點喘息的機會！雖然白鶴道長不在，但青松道長還在，幾百名道家高手還在！而且我聽說中原武林各派高手也陸續前來馳援，我們的優勢不會被抵消得太多！何況到了酉時，副使大人說不定就到了！那仙鶴的速度比你我想像的要快得多！咱們不能讓王昭遠太便服了，得給他點顏色看看！」
王仁瞻道：「不錯！給他施加強大的壓力讓他疲於奔命、夜不能寐！最好在氣勢上摧垮他們的戰鬥意志！」
王全斌道：「正是此意！」
崔副將沉吟道：「如果賊勢浩大，我方一時之間攻不下來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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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全斌面無表情，不慍不火，「那依你之見呢？」
崔副將試探地道：「若是強攻傷亡太大，我建議修整一下策略，徐徐圖之！」在他看來，戰損過大恐怕要被朝廷追責！
王全斌頓時眉頭一皺，有些不悅地道：「徐徐圖之？此事萬萬不可！興州之戰是我大宋伐蜀的關鍵之戰！只要拿下興州，進而拿下整個大蜀必是一馬平川，唾手可得！如果我們不能一鼓作氣拿下興州，戰機稍縱即逝！敵人的各路援軍只會源源不斷涌到興州，到時候我們攻城只會越來越困難！而且，到那時，我們拼光了不說，他們會趁勢從北路反攻，沿鳳州長驅直入直插我大宋京師！我大宋數十萬兵馬如今分散在各地，南邊一路鎮守南漢，東邊一路防範南唐，北邊兩路提防契丹，京師城防空虛，幾乎一打即潰！只有進攻，才是最好的防守！」
崔副將道：「將軍的意思我明白了，可是如果我們強行攻城，以興州的防禦，我們全軍覆沒恐怕也不是沒有可能，與其為了保存實力而撤退，這恐怕才算真正的失敗吧？」
王全斌微微一笑道：「失敗？不可能！我們絕對不會失敗！」
崔副將目光閃動，「王將軍這麼有把握？」
「不錯！」
「好!既然如此，那就按王將軍的意思辦，酉時攻城！」
王全斌面無表情，看似雲淡風輕，說得好像有十成把握，其實他心裡根本連三成把握都沒有！
但大敵當前，身為宋軍主帥，他若和崔副將露出半點不自信，那這仗還怎麼打？
夫未戰而先言敗，何以取勝？
狹路相逢勇者勝！
兩軍交戰，能決定勝負的不僅僅是武器裝備和兵力規模！
有時候真正決定勝負的，是軍人的勇氣，血性！是軍隊的士氣！
王全斌此時腦海里突然浮現出了兩個戰爭場景！
一個是「破釜沉舟」，一個是「背水一戰」！
一個與淮陰侯韓信有關，一個與西楚霸王有關！
《孫子兵法·九地》：「焚舟破釜，若驅群羊而往，驅而來，莫知所之。「
「投之無所往，死且不北，死焉不得，士人盡力。」
「兵士甚陷則不懼，無所往則固。深入則拘，不得已則斗。」
「聚三軍之眾，投之於險，此謂將軍之事也。」
「項羽已殺卿子冠軍，威震楚國，名聞諸侯。乃遣當陽春、蒲將軍將卒二萬渡河，救鉅鹿。戰少利，陳餘復請兵。項羽乃悉引兵渡河，皆沉船，破釜甑，燒廬舍，持三日糧，以示士卒必死，無一還心。」
「信乃使萬人先行，出，背水陳。趙軍望見而大笑。平旦，信建大將之旗鼓，鼓行出井陘口，趙開壁擊之，大戰良久。於是信、張耳詳棄鼓旗，走水上軍。水上軍開入之，復疾戰。趙果空壁爭漢鼓旗，逐韓信、張耳。韓信、張耳已入水上軍，軍皆殊死戰，不可敗。信所出奇兵二千騎，共候趙空壁逐利，則馳入趙壁，皆拔趙旗，立漢赤幟二千。趙軍已不勝，不能得信等，欲還歸壁，壁皆漢赤幟，而大驚，以為漢皆已得趙王將矣，兵遂亂，遁走，趙將雖斬之，不能禁也。於是漢兵夾擊，大破虜趙軍，斬成安君泜水上，擒趙王歇。」
王全斌暗忖：這兩個經典戰例都是以弱勝強的典範！用的都是「置之死地而後生」的套路，如今我大宋兵強馬壯，早已與楚漢時期之兵力不可同日而語！崔副將是大周舊臣，不知我大宋洛陽虎真正的戰力，也不能全怪他對宋軍沒有信心！
如今北路大軍中的大小將領都出身「洛陽虎」，帶的兵也皆有虎狼之氣！
就算第一波攻城失敗，但絕對能給蜀軍造成強大的心理壓力！有壓力就會心亂！心亂才能亂其軍！其軍亂才能一舉克之！
雖然魔教的不死軍團的恐怖戰力確實容易讓人感到絕望，但我大宋洛陽虎豈是普通戰士？他們幾乎把每一次的戰鬥都看成自己人生中最後的一次戰鬥，每戰必傾其全力，捨生忘死！
所以只要是有洛陽虎衝鋒陷陣的戰役，必是風捲殘雲、驚天動地的大場面！
除非將帥下令收兵，洛陽虎不把敵人殲滅乾淨是絕不會停手的！
不知何時天邊竟然烏雲壓境，本就已是黃昏時分，如今天色更加灰暗了！
王全斌看看天色，皺眉道：「看來要下雨了！」
「不錯，雨勢看起來還不小！」
「雨夜攻城，別有一番滋味！」
「哈哈，將軍臨戰前竟還有此雅興，令人佩服啊！」
「呵呵，我若真有雅興，當吟詩一首，可惜我是個大老粗，半天也擠不出一個字來！」
周邊的宋兵見大帥和副將談笑風生，頓時士氣高漲！
打一個小小的蜀國，還用得著這個兵法那個兵法？老子第一個衝上城頭先砍了那個什麼王昭遠的腦袋！然後和衝上來的兄弟一起把城門打開，興州城唾手可得！
此時興州城北郊的一條小路上，正有一隊人馬浩浩蕩蕩行走，隊伍很長，猶似長龍見首不見尾！
隊伍最前邊是兩個黑衣騎士，腰懸長劍，像似保鏢，他們身後則跟著一輛車轅上刻著龍紋、車門帘上鏽著金絲的馬車！兩匹拉車的馬竟然全身覆甲！
馬車後邊居然是手持長戟的騎兵！
這些騎兵的鎧甲居然是北漢的制式！
整個隊伍旌旗招展，兵強馬壯，氣勢沖天！
所有的騎兵背後都背著一張鐵胎弓！
他們是北漢軍隊的主力——騎射兵！訓練模式完全照搬契丹！戰力不容小覷！
馬車內，一個身穿錦袍、頭戴金冠的年輕人盤膝而坐!
錦袍上赫然繡著五爪金龍！
金冠上竟然雕刻著精美的龍紋！
正是北漢「皇帝」連城！
他此時看似閉目養神，實則正在修煉《吞月吸星大法》！
他剛剛在半路上吸了一個不長眼的武林高手的內力，急需消化！
吸收別人的內力，看似事半而功倍，但諸多「美中不足」，其中之一便是別人的內力一旦進入自己體內就會飛速流失，如果不能及時「儲存」，這些外來內力很快就會流失殆盡，十不存一！
而儲存也很麻煩，需要儘快轉化成自己的內力，否則猶如養虎為患，時刻得提防反噬！
這次聽說宋軍伐蜀，連城豈會錯失這等千載難逢之良機？雖然契丹的主子蕭太后不讓他有輕舉妄動，不允許他主動找大宋的麻煩，但現在蜀帝派人求援，自己豈能坐視不理！
當然，蜀帝的求援信，其實是他自己親自操刀派人秘密送給蜀帝的，然後再由蜀帝堂而皇之地派人送到北漢！這一套操作自然是表演給大遼蕭太后看的！
既然蜀帝要對付宋軍，北漢也想對付宋軍，那為何兩家不聯手呢？
所以當連城提出要幫大蜀對抗宋軍時，蜀帝毫不猶豫地立刻答應！
他堅信一條真理！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不管是魔教還是北漢，誰幫我打大宋，誰就是我大蜀的朋友！
至於朋友之間的磕磕碰碰，與王朝覆滅相比還算個屁？
仍在天空飛行的鳳九霄突然看著遠山之間有一大片燈火通明，雖然很遠看不太清，但他篤定，那萬家燈火之處必是興州城！
「十五，咱們到了！」
龐十五也有些興奮，「總算到了，吹死我了！」高空冷風嗖嗖，讓他很不舒服！
兩隻大白鶴風馳電掣自天際飛掠，眨眼間便來到了興州城的上空！
鳳九霄俯瞰下方，只見興州城內萬家燈火如滿天繁星灑落整座古城，長街短巷遊人如織，繁華景象遠勝中原，不愧是天府之國！
城外雖然黑漆漆一團，但鳳九霄卻從城牆東門外的空曠之地發現偶爾有寒光閃耀，他料想那必是宋軍的槍尖反射的月光！
越飛越近，越飛越低，視野也越來越清晰！
宋軍果然已經兵臨城下！
鳳九霄忽生感慨！
城裡的蜀人真是活得通透！
和夔州城的蜀人幾乎一模一樣，大軍壓境卻怡然自得內心毫無波瀾！酒照喝，舞照跳，曲照聽，錢照賭！似乎兵臨城下與自己毫無關係！
這既說明蜀人天性樂觀豁達，也說明宋軍秋毫無犯的名聲打響了！
如果宋軍所到之處儘是燒殺劫掠之事，那這興州城內還會有這般暴風雨前的寧靜景象？恐怕那些百姓早就跑得沒影了，留下一個十室九空的空城！
白鶴突然向下疾掠，猶如流星飛墜！
常子袊雙臂一緊，用力摟著袁紫珊，緊閉雙眼，嚇得臉色煞白！袁紫珊一臉無奈！
宋軍當中有人突然大喊：「白鶴回來了！白鶴回來了！」
數萬宋軍同時仰首望天，昏黑的夜幕當中，皎潔的月光下果然有兩隻大鶴從天而降！
王全斌雙目精光大盛，立刻跳下戰車，向天空望去！
只見兩隻白鶴雙翼收攏飛速向大地俯衝！
離地面還有二十幾丈時突然減速，雙翅猛烈揮舞，整個身子輕飄飄地落了下來！
大地上的宋軍感受到鶴翅揮舞產生的強勁氣流，險些站立不穩！
直到白鶴雙足落地，大地塵土漫捲才算告一段落，從白鶴背上跳下兩男兩女四個人！
王全斌第一個沖了過去，躬身道：「末將王全斌參見副使大人！」
鳳九霄立刻抱拳道：「王將軍勿需多禮！我沒來晚吧？」
王全斌笑道：「副使大人來得太及時了，簡直是就是及時雨！」
正說話間，天際雲層驀然一道閃電劃破蒼穹，強光閃耀將天地映得亮如白晝，接著轟隆一聲，雷聲炸起，震耳欲聾！
崔彥進和王仁贍同時上前躬身抱拳。
「末將崔彥進見過副使大人!」
「末將王仁贍見過副使大人!」
鳳九霄道：「二位將軍免禮！我還真是及時雨，我一到，這雨就下了！」興州城上空陰雲密布，他看得出要下雨，卻沒料到自己剛一落地這雨就下了！這老天爺是啥意思？想給自己滅滅火，降降溫？
嘩嘩嘩無數雨點從天而降，頃刻間大雨成滂沱之勢！
龐十五道：「王將軍，我看你這架勢，難道現在攻城？」
王全斌笑道：「龐公子，現在不攻，更待何時？」
「不等雨勢小一些？我擔心你的攻城重器會受到影響！」
「沒關係！我們挨淋，他們也挨淋！我們受影響，他們也受影響！」
「王將軍，你信心好足啊，呵呵！」
「不好意思龐公子，實話實說，本將的信心卻是來自公子和副使大人！哈哈哈哈，你們不現身，我的信心哪有這麼足？」
鳳九霄道：「王將軍客氣了！在場的都是大宋的精英，洛陽虎，西北狼，是不折不扣的虎狼之師！天下間誰能是我大宋將士的對手？」
周邊的宋軍受到鼓舞，驀覺胸中熱血洶湧，不知誰先喊了一句：「副使大人說的沒錯！我大宋戰士天下無敵！」整個宋軍氣氛瞬間被點燃，有些戰士也想吶喊抒發胸臆，卻不知所措！
王全斌目光閃動，心頭靈光一閃，迅速大喊：「攻下興州，征服大蜀！」
全軍戰士立即響應：「攻下興州，征服大蜀！」
王全斌又喊：「血戰到底，凱旋而歸！」
「血戰到底，凱旋而歸！」
「血戰到底，凱旋而歸！」
電閃雷鳴，大雨滂沱！
宋軍士氣卻達到了頂峰！
有幾個士兵已經點燃了火把，來到王全斌身旁！在黑暗中與副使大人講話頗有些失禮，所以崔副將早已命人點燃火把！當然他知道在暗夜中暴露主帥位置很危險，但他篤定大蜀最厲害的弓箭手也只能射到四百步的距離，而城頭到這裡至少有數千步的距離！所以安全得很！
忽有人道：「九霄！」
鳳九霄聞聲望去，立刻笑道：「青松道長別來無恙？」整個人立刻迎了過去！
青松道長這次打扮乾淨多了，頗有些道骨仙風的味道了！
青松道長道：「白鶴師弟沒回來？」
鳳九霄道：「我那還有三個兄弟，白鶴道長準備和他們一起來！哦對了，道長，還得麻煩你讓兩位仙禽前輩再辛苦一趟，到夔州接白鶴道長！」
青松道長走到「老鶴」身邊，似乎說著什麼，「老鶴」一聲長鳴，雙翅一振已如離弦之箭直插天際！「鶴兄」見狀亦緊隨其後，迎頭瓢潑大雨逆勢沖天而起！
鳳九霄來到青松身後，「道長，它倆長途奔襲還未休息片刻，不會累到它們吧？」
青松道長笑道：「你就對它倆這麼不放心？它倆再飛一個來回也沒問題！」
王全斌道：「副使大人，時辰到了！」
鳳九霄道：「攻城的時辰？」
「是！」
「那你就下令吧！如此大雨，城裡恐怕也不太好受！」
他說得沒錯，大雨傾盆，直接將全城的百姓淋成了個措手不及！
不少人邊跑邊罵：「媽的以為這雨下不起來，怎麼說下就下！」
同跑的人道：「是啊！就算下估計也到半夜了，特麼的，這雨下的真特麼怪！」
雨下得太急，王昭遠來不及躲，全身瞬間濕透！
他慌忙走下城頭在城門旁邊一間小屋躲雨！
都監趙崇韜居隨後跟進來，全身濕漉漉的，很是狼狽，王昭遠剛要開他玩笑，卻見趙崇韜一臉急迫，「他們若是此時攻城怎麼辦？」
王昭遠傲然一笑道：「這雨勢如此之大，地面必然泥濘不堪，他們要是敢動用弩車、攻城車、投石機，不出幾步就得陷進泥里寸步難行，沒有重器配合，他們敢用人堆強行攻城？用人堆，哼，那不是飛蛾撲火，前來送死？」
趙崇韜面色凝重，「最好讓白骨將軍他們抓緊過來，我總感到哪裡有不妥當！」
王昭遠道：「好吧，剛才滿城的老百姓，也不好驚動他們，現在他們可以現身了！」
感謝「渝東」的大力支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