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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為師成不了佛

  東宮的火燒得越來越烈。

  滾滾濃煙湧入空中。

  幾乎被殺盡的東宮禁軍早已放出了信號,卻遲遲不見增援入宮。

  宮城外,幾支禁軍行至宮門口,卻被袁遲所率之軍攔下。

  「袁將軍,你這是何意?宮中有變,我等需入宮救駕!」一個將領喝道。

  袁遲手中長槍指天,座下駿馬嘶鳴。

  「今日宮中高僧做法,任何人不得入宮干擾。若有誰想強破宮城,先過本將這關!」

  槍尖在空中劃破氣流,袁遲守住宮門,寸步不讓。

  其他幾個將領面色皆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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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雙方人馬在宮門處僵持。

  宮裡宮外亂成一團的時候,悟真小和尚走到了不知哪裡的宮道上。

  望著前後都長得一模一樣的宮牆,悟真發現自己迷路了。

  他今天肚子實在痛。

  剛從茅房出來,又痛得回去。

  如此反覆幾次,肚子是空了,兩腿都酸軟了。

  等他的腹痛終於平息了,他累吁吁地走出。

  在茅房附近的井邊,取水洗了手。

  他從茅房走出來後,走了好一段路,但是沒尋到東宮在哪。

  悟真猜到自己走錯方向了,可是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也不知道自己該往哪走。

  這宮道好長,看不見人影。

  悟真撓撓自己光圓的腦袋,想找附近宮中的人問一問路。

  他邊走邊四處張望,走過宮牆拐角時,碰見了一對主僕。

  是兩個女子,其中一個美得如畫一般。

  悟真雖然在山上寺廟中長大,但他見過很多女施主,不會對女子感到陌生或新奇。

  可他從未見過這麼好看的女施主。

  還是那句話,皮囊如夢幻泡影。

  有的人的皮囊,真的就只是個大泡影,比如他和師父這樣的。

  而有的人的皮囊,真真如夢幻一般,比如眼前的女施主。

  若是成年的和尚,見到這樣美的女子,多半會將眼睛別開,口中連連道阿彌陀佛,不讓美色擾亂自己心神。

  可悟真年紀小,不但沒別開眼睛,還把眼睛睜得更大了。

  「施、施主好。」

  悟真站直了身子,仰起頭來。他臉紅紅的,差點忘了自己要尋人問路。

  裴姝和冬月見到這圓頭圓腦的小和尚時,也有點意外。

  她們知道今日會有僧眾入東宮,可是沒料到居然還會來個稚聲稚氣的。

  冬月:「你是何人?可是去東宮祈福的僧人?」

  悟真點頭:「施主,小僧從東宮出來後走錯了方向,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裴姝道:「正好,我們就是要去東宮,小師父可同我們一起去。」

  「多謝施主。」悟真很高興,沒覺得有什麼異常。

  因為他不懂宮裡的規矩,不知道後宮嬪妃是不能擅自去東宮的。

  三人走在宮道上,冬月問悟真:

  「你這么小,能讀懂佛經麼?」

  悟真老實道:「我能讀懂一點,大部分還讀不懂。我們寺里有經文課,很多我看不懂的地方,聽課之後就懂了。而且,我師父說了,關鍵要有一顆赤誠之心,信佛才能修佛。」

  悟真說完又問:

  「兩位施主信佛麼?」

  冬月搖頭又點頭:「可能信吧,反正我小時候見到什麼廟什麼神都進去拜。」

  裴姝神情疏淡:

  「我少時曾信,後來所求皆成空,知曉佛祖無情,往後,便不再信了。」

  悟真正想說佛祖心懷慈悲,渡眾生超脫輪迴,可是還沒說,就見前面跑來幾個宮人。

  那幾個宮人神色慌張,衣擺上沾著血,邊跑邊叫:

  「救命——!」

  「妖僧作亂!」

  「妖僧殺人了——」

  「……」

  悟真看見不遠處有黑煙冒上空中,金屬撞擊聲和叫喊聲傳來。

  悟真心裡有點害怕,忙走上前問其中一位宮人:

  「施主,請問東宮發生什麼事了?」

  那些人看見穿著僧袍的悟真,面上更顯出幾分驚慌,伸手用力推開悟真,頭也不回地跑了。

  悟真被狠狠推了一下,好在他身子沉,沒有摔倒,只是踉蹌地後退了兩步。

  「東宮出事了,他們說東宮有妖僧,可我師父和師兄還在東宮呢。」

  悟真急了,眼圈都有點紅了。

  他怕師父和師兄被宮人所說的妖僧給抓走了。

  「施主,我、我先走一步了。」

  悟真走到這裡,看著宮人跑來的方向,已經明白了東宮往哪走。

  他和逃跑的宮人們逆著走。

  等他氣喘吁吁地跑到東宮門口,被眼前的景象驚得怔住。

  法壇邊橫七豎八地躺著僧人與禁軍的屍體。

  砍斷的刀劍、破損的盾牌、裂開的盔甲……散落在屍堆之間。

  東宮各處宮殿都燒著大火,鎏金匾額已焦黑得看不出原本字跡。

  佛珠散落,宮瓦破碎,空中瀰漫著刺鼻的血腥味和燒焦的氣味。

  「師父……師兄……」悟真害怕得哭了。

  他哭著走往法壇走,看見半身是血的悟淨師兄和禁軍打鬥,雙雙栽入火海之中,片刻後,又見悟淨師兄從火中爬起,衣擺在地上拖曳出長長的血痕。

  悟真往正殿的方向跑去,他想去扶悟淨師兄。

  他不知道為什麼師兄們要和士兵打在一起,但他知道悟淨師兄受傷了,一定很痛。

  悟真還未跑到悟淨身邊,忽然透過火海,看見了正殿裡一個胖胖的身影。

  很胖,胖得像一座山。

  是師父!

  「師父!師父!」悟真叫得聲嘶力竭,整張臉都漲紅了。

  他看見師父在烈火中,隨時要被火吞沒。

  「師父快跑!」

  「師父你要被火燒著了!師父……」

  「師父,求你了,你快出來……」

  悟真的眼淚成串地掉下,他急急地往火裡面跑,想去把師父拉出來。

  可是悟空師兄卻出現,攔住了他:

  「悟真,師父讓我們走。」

  悟真奮力掙扎,不肯離開:

  「放開我,我不走!我要救師父,師父!」

  也就是這一刻,悟真覺得眼前場景似曾相識,如在夢中。

  悟真希望眼前的一切只是一場夢,不是真的。

  隔著火海,明燈也看見了悟真。

  看見那個孩子哭得讓人心疼,奮不顧身地要衝進來救自己。

  木頭燒焦斷裂的聲音在頭上響起,濃煙嗆得人眼疼。

  明燈大師眯成一道縫的眼也疼得紅了。

  他說:「悟真,你走吧。你答應過為師,為師讓你走的時候,你要走。」

  悟真聽見了師父的話,哭得更厲害了:

  「師父你快出來,我要和師父一起走……師父……」

  明燈大師搖頭,嘴裡呼出的嘆息聲被火焰吞沒:

  「悟真,你又不聽為師的話了。」

  悟真哭得嗓子都啞了,他拼命要往火里沖,可是悟淨師兄牢牢抓著他。

  他對著師父大喊:

  「師父,我聽話!我聽話……師父你快出來……」

  「師父……我以後好好念經,好好澆水……我會幫師父掃地,我還會像師兄們一樣練功……我再也不貪吃……師父,我都聽你的……」

  「求你出來……師父我求你了……嗚嗚嗚嗚嗚……」

  悟真在哭。

  抱著他的悟淨師兄在哭。

  在殿內的明燈大師也在哭。

  殿門口的一根柱子轟然倒下。

  可明燈依舊沒有走出來。

  他身負罪孽,走不出東宮,走不出心中的孽障。

  太后死前所說的一切都是真的。

  他都知道。

  多年前,父皇曾因朝堂政局將母后的母族治罪,對母后心懷愧疚。

  母后對父皇亦愛亦恨,同時又擔心將來其他皇子會憑藉母族之力威脅太子的地位,於是對後宮妃嬪和皇嗣下手。

  明燈記得,母后是一個很溫柔很溫柔的人,連用手撫過一朵花的動作都很輕柔。

  可很溫柔的人也會下毒手。

  他逃離宮中的前一夜,皇兄將一切告訴了他。

  那年,他在夜色中無助地墜崖,被掛在峭壁上的斷樹上時,覺得崖下的滔滔流水都是數不清的冤孽。

  佛曰萬事有因果。

  他知道這一切是父皇和母后種下的苦果,可他修佛多年,心中仍然放不下仇恨,放不下一顆要報復的心。

  念多少佛經,施多少齋飯,做多少善事都無用。

  世間無好人,眾生皆惡。

  太后是惡,慕容宇是惡,父皇是惡,母后是惡,他自己亦是惡。

  終究要自食惡果。

  「師父……師父……」

  悟真的叫喊聲穿過火海,落在耳邊,而明燈眼前已然模糊一片。

  他恍然看見自己少時來東宮找皇兄玩的畫面。

  那時他覺得東宮是整座皇城裡最好看的地方。

  東宮很美。

  有花有樹,有黃金,有碧玉,有能工巧匠的雕琢和各地的珍寶。

  而今日他才知——

  比東宮更美的,是燃燒的東宮。

  火光蔽日,金紅似雲霓。

  紅得就像小時候他在院中和母后還有皇兄一起吃飯時看見的晚霞。

  他那時總是最晚到的,總要母后和皇兄等他。

  不知如今輪迴路上,母后和皇兄可曾等他。

  火舌舔舐上他的僧袍和袈裟,明燈遙望著悟真,眼角滑下血淚:

  「悟真,為師騙了你。」

  「為師成不了佛,只能成魔。」

  漫天火光與血光糾纏。

  一座山的影子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