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不言輕撫他的墓碑,「放心吧,父王,而今女兒我也不是罪臣之後,雖還有豺狼虎豹想要取我小命,但我也不怕,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待我身子好轉,自要討個公道。」
拄拐也有些疲累,段不言索性歪靠在青玉石碑上,「今兒送了些人來,都是有勇有謀忠心耿耿之士,是女兒我無能,沒護住左右,而今他們這一生倉皇結束,就安葬在父王和哥哥身邊,到下頭路不熟,您二位大人大量,照看著些。」
此話一出,跟著來安葬的眾人,開始低聲啜泣。
明錦葵也在落淚,旁側明錦瀾和紀雲沉都身著素服,跪倒在地 。
段不言又道,「父王,您泉下有靈的話,保佑我心中所想成真,說來說去,還是女兒我學藝不精。」
明錦葵見狀,在明錦瀾的攙扶下,緩緩起身,走到她跟前,「不言,時辰差不多了,一會兒還有大雨,若不先安頓馬興他們。」
段不言點了下頭,「行吧。」
早有先生丈量了墳地,隨著段不言一聲令下,眾人開始砍樹拔草挖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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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不言看著黑洞洞的棺木,擺在林子裡,她起了想要走過去的心。
其實,這等場景還是陰森,讓人莫名後背發涼。
「不言,你身子還弱,能到此地探望,他們也知曉你的心意,就不必再到跟前吧。」
「放心。」
段不言按住明錦葵攙扶的手,「我不懼這些。」
「不言,你能來送他們,容他們安葬在父王跟前,這已是莫大榮幸。」
明錦葵怕她身子弱,驚著了就不好。
可段不言是誰?
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才不會懼怕這些,她看著自己被明錦葵反手握住的手,自嘲一笑, 「為我失去性命,這不是榮幸,而是悲劇。人只有一條命,沒了就沒了。此事,是我對不住他們……」
她沒有忘本,甚至不稀罕這些「榮幸」。
「把他們葬在此處的原因很簡單,那就是將來我段不言死了,也是要葬在此處的。」
「不言,不可胡言亂語。這是父王跟前……」
父王,已到另外一個地方,那裡已是陌路,活人說話,還是得講些忌諱的。
何況——
段不言出嫁了,百年之後,她的兒孫自會把她葬在鳳家的祖墳地里。
不過,明錦葵的話沒有說出口,只因段不言已脫開她的手。
「不言——」
那抹拄拐的身影,並未停下,白陶見狀,也跟在身後,「郡主,末將帶您認一認。」
葉青葉明今日也一同隨行,她們沒有閒著,提著竹籃到跟前。
裡頭擺著的是香火紙錢。
白陶引著段不言從左邊走到右邊,第一具棺木,白陶就有些哽咽,「郡主,這是秦翔。」
段不言以為自己見多生死,早已不為所動。
可當秦翔二字傳入耳朵後,她有些不自在的扭過頭,看向刷刷作響的樹葉。
停在秦翔跟前許久,段不言才伸出手,白陶見狀, 趕緊攔住,「郡主,秦翔沒了,與咱們不是一道上的,這棺木,您就別碰了。」
可惜,白皙的素手,還是扶上了黝黑的棺木上頭。
「秦翔,今生是我段不言對不住你了。」
嗐!
白陶都差點要跪下,「郡主,這與您和將軍,並無關係。」
段不言未語,轉頭接過葉青遞來的紙錢,燒在了秦翔的棺木跟前,「我會手刃仇家,給你小子報仇。平時不善言辭,卻是個聰明能幹的。」
可惜了!
她說完這話,披麻戴孝的孫渠就走到棺木跟前,撲通跪下,「秦翔哥哥,莫要回頭喲!」
段不言回頭,孫渠剛好磕頭起身。
「孫渠,為何是你來披麻戴孝?」
旁側鏟子也是一身素服,「夫人——郡主,您別見怪,興大哥他們都太年輕,沒有孩子,好些連家裡人也沒有,人生就死這麼一回,孤零零的無人相送,實在可憐。所以……」
孫渠也揚起臉來,「郡主您放心,小的年歲不大,隨順平日跟著叫哥哥的,實則他們是我爹的兄弟,我這個做大侄子的,磕頭送葬,也是應該。 」
段不言聞言,心中甚慰。
「好小子,你們苦熬幾日,終於活過來,卻還有這等氣魄,不錯!這才是跟著我段不言的人!」
於是披麻戴孝的孫渠,跟在段不言的身後,認一人,跪一次。
明錦葵站在不遠處,定定看著這一幕。
明錦瀾紅了眼圈,帶著哽咽,「長姐,郡主這般重情重義,難怪這麼多人跟著他。」
她如今可是郡主啊。
挨個棺木,通通輕撫。
趙家那邊折了的護衛里,即便有娘老子亦或是妻子的,聽說段不言做主,安葬在老郡王身邊時,都紛紛求到趙三行跟前,「三爺,我家兒不是個孬的,既是在那裡喪了性命,也讓他長眠那裡。」
於是,那日在此地廝殺,失了性命的人,包括秋桂,都即將葬在康德郡王與世子身後。
剛立起墓碑,烏雲壓頂,電閃雷鳴。
瞧著一場大雨,即將傾盆而下,僕從們趕緊拿出雨具,明錦葵扶著段不言,「你的傷口還在癒合之中,決不能碰水,快些回到馬車上去。」
說完,招呼左右,就要拉著段不言離開。
段不言抬頭看看,好似是要下大雨了,她轉身看著那些新起的墳墓,頭一次心中生出悲涼,「諸位,我段不言先回人間,爾等稍作歇息,等我捷報傳來,再各自奔往下一世。」
電閃雷鳴一直不歇。
回人間的路,眾人走得格外著急,段不言反倒是不緊不慢,拄著拐杖,還時不時扶一下凝香與明錦葵。
這二人平日鮮少走山路,今日跟著進來,山路泥濘,可想而知是多麼艱辛。
但也不曾叫過苦。
秋桂墳前,凝香眼淚不止。
出山的這段路,凝香卻失了眼淚,她幾次要回頭,都被葉明攔住,「凝香妹妹,跟著郡主,咱往前走。」
生死之別,早已是殊途。
回望作甚?
往前看吧!
先走出來的人,還沒收拾身上的狼狽,就看到官道上,原本的馬車旁側,多了一行人。
白陶剛走出來,抬眼一看,大吃一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