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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一十章 黑日起源的故事

  第九百一十章 黑日起源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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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發生在數萬年前的事。

  魄蘭特帝國。

  首都赫爾沙雷姆以北大約六百公里的伯金赫郡。

  這裡有一座鄉村官邸,契克爾莊園。

  「黑日卿那傢伙又跑去哪了。」

  卡利耶拉坐在車內閉目養神的同時嘀咕道。

  在奈卡利斯的魔王宮由他協助擊敗了第四始祖埃杜阿多公爵和第十始祖烏利塞斯侯爵後,自己理所當然地成為了他的盟友。

  令卡利耶拉意外的是,這個真實名銜叫黑日的傢伙,對她提出的要求竟是與人類這邊結盟。

  考慮到血族的來襲以及當下嚴峻的局勢,她的內心也早就傾向於了跟魄蘭特帝國接觸。

  當然,她更想與黑日合作,徹底控制魄蘭特帝國的高層。

  有他們兩個的話,應該能辦到。

  可是黑日卿那傢伙,一到魄蘭特就消失不見了。

  「看來會談只能由我出面了。」

  卡利耶拉仍未睜開眼睛,往車窗外看了看。

  對於她這個層級的幻術師,即使不需用眼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這個世界。

  若是需要隱秘會面的情況下,邊境莊園是個進行帝國高級別談判的不錯地點。

  魄蘭特帝國提出的會談地點在最北邊的邊境郡城中,氣候常年寒冷。

  今天更是細雨連綿不斷,天上滿布厚重雲層。

  此刻不過是上午十點。

  不同於外陸迷幻的奈卡利斯島,穿過永夜之地來到魄蘭特帝國後,人類國度的天氣令卡利耶拉有些許不習慣。

  魄蘭特帝國方面唯一還算辦得不錯的就是很快協同好了迎接魔族攝政王卡利耶拉的到訪行程。

  接見魔族使團的代表則是外務大臣莫雷蒂公爵。

  當卡利耶拉提出想見首相時,被對方十分委婉地推脫過去了。

  也很合理,根據她在魄蘭特帝國的情報網,莫雷蒂公爵更偏向和霍寧帝國談判,與首相的矛盾分歧已經快擺到檯面上來了,能掌管魔族談判的機會自然不會放過。

  卡利耶拉靜靜地心想。

  即使無需看地圖,她也知曉離城邦另一側邊郊的契克爾莊園越來越近。

  「魄蘭特帝國,到了嗎?」

  西格蕾依偎在卡利耶拉身旁,半夢半醒間揉了揉眼睛醒了過來。

  睜開眼的第一瞬間她就看到了卡利耶拉。

  「到了,西格蕾你跟好我即可。」

  卡利耶拉對小狼女西格蕾說道。

  這個狼族遺孤獲得了他們魔界的身份,也是黑日卿託付給她墜落卿的保護對象,那她定然會親自保護好這孩子。

  不過西格蕾恰巧先前是來自魄蘭特帝國。

  還能作為永夜之地的嚮導與魔族使團隨行。

  「沒得問題。」

  西格蕾點頭,懶散地側躺在了卡利耶拉雙膝上,打了個哈欠繼續休息。

  卡利耶拉很想輕聲訓斥西格蕾。

  不可以這麼無禮。

  但遲疑了片刻,她還是放任了西格蕾。

  西格蕾第一次見到她時竟以為是媽媽還活著,變成魔族了。

  後來這孩子才知道,她會呈現出對方最想見到的女性的樣子。

  真是糟糕,沒想到自己的能力還有這樣變成母親的效果。

  歪打正著地又讓這孩子很聽自己話。

  也算是能好好完成黑日卿的託付了。

  卡利耶拉無意識地把手慢慢放在西格蕾腦袋上,撫她的淺發。

  如果公主還活著,會不會也和這孩子的頭髮一樣柔順?

  她不禁想起那個叛逆的公主。

  要是能把她找回來,她發誓一定會全天盯好公主,不讓她逃跑。

  可是黑日卿已經盡力了,還是沒能保護住他的魔女小姐。

  自己也沒法責怪黑日卿。

  她莫名感覺如果自己就「公主的死」這件事問責黑日卿,很多事情他都會退讓,甚至可以以此指揮他。

  但卡利耶拉尚且不想這樣做。

  「大叔呢?」

  西格蕾躺在卡利耶拉腿上,問道。

  「他總搞得神神秘秘的,我也不知道他去哪了。」

  卡利耶拉答道。

  本來黑日卿該一起同行。

  結果這傢伙說自己在魄蘭特帝國也有身份,還有必須要處理的工作,晚點再匯合。

  「大叔很厲害的。」

  西格蕾夢囈般喃喃。

  「他到了人類國度能是多厲害?我的情報網裡根本沒有對得上號的人物。」

  卡利耶拉滿是不屑地說。

  說實話,她對黑日卿有點積怨。

  總是對她愛答不理,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

  完全搞不懂他在想什麼。

  她都報複式地嘗試了睜開雙眼對視黑日卿。

  結果這傢伙還是不受影響。

  沒過多久,卡利耶拉乘坐的魔族特使雪原鹿車於魄蘭特帝國使者的接引下,穿越了契克爾莊園外那無盡鬱鬱蔥蔥的園林。

  隨著大使車隊駛過曲折蜿蜒的道路,莊園的真面目漸漸展現。

  到達戒嚴區域,卡利耶拉也帶著西格蕾下了車。

  儘管周圍的帝國衛兵都知道這位異族女性是傳說中的九階大惡魔,但還是不禁把眼睛多停留一分。

  「卡利耶拉大人,還麻煩進一步收斂起自己的魔力。」

  領她們前往宅邸的邊境守護者恭敬地沉聲道。

  身為邊境最強的帝國超凡,他個人倒是懂得如何免疫卡利耶拉的魔力。

  可對於普通人來說,即使不需要中卡利耶拉的幻術,只是看見了她,都有可能逐漸因為她的魔力而心智消融。

  鄰國已經淪陷,如今魄蘭特帝國人心惶惶。

  哪怕是對有結盟意向的魔族,在談判完成之前也不敢有絲毫鬆弛,甚至將地點選在了遠離首都的莊園。

  一片糟糕的戰局下,唯一稱得上好消息的只有永夜之地的獸人城邦為他們打開了通往魔界的商路,而魔界也以非常合適的價格出售給了魄蘭特帝國大量魔導物資。

  儘管獸人城邦今後可能會承擔血族的怒火,但這無疑給魄蘭特帝國打開了一道勝機。

  一切都要歸功於前些時刻希亞女皇派出的皇家工匠。

  收穫了永夜之地幾座獸人城邦大領主的友誼。

  就刻希亞女皇來看,她是積極尋求魔界幫助的態度。

  「我知道了。」

  卡利耶拉點頭,淡漠地說道。

  和黑日卿待久了,都讓她以為自己的魔法失效了。

  可她的浩瀚法力其實還是明顯存在。

  使團穿過莊園的主入口,她被引領進入一間寬敞的接待室。

  大廳里古董家具,掛毯和油畫都保留著契克爾莊園建造時的模樣。

  壁爐驅散了瀰漫在花園裡的濕氣,迎接從外陸遠道而來的攝政王。

  「事情是這樣的,莫雷蒂公爵好像有點病了,所以首相得知了此事後,立即親自前往了伯金赫郡來會見你。」

  邊境守護者對卡利耶拉講道。

  「病了?」

  卡利耶拉問道。

  「具體不好透露,前些天莫雷蒂公爵因不明原因失語了,疑似一種奇怪的病症,也可能是中毒或詛咒,目前皇家憲兵隊還在徹查中。」

  邊境守護者不太在意地回答。」

  卡利耶拉沒多問。

  變成啞巴的外務大臣沒法從事外交工作了。

  於是得知此事的首相,只能百般不情願地來親自會面卡利耶拉。

  她只感到有點幸運。

  本來她想見到的就是首相。

  「首相先生就在裡面。」

  邊境守護者在一間會客室的大門前停下,並示意卡利耶拉獨自進去,「他想單獨見你,時限為半個小時。」

  他望向時鐘,記下了時間。

  「明白了。」

  卡利耶拉現在都猜不透人類是把停留在莊園裡的西格蕾當成了人質,還是太過低估了

  她這個九階幻術師的威脅性。

  一向聽說首相是瘋子,沒想到竟然真的不帶護衛,敢和她單獨相處。

  那萬一有機會,可別怪我在你的腦海里動點手腳了。

  畢竟控制魄蘭特帝國的首相,是比達成合作更直接可靠的手段。

  卡利耶拉推開了厚重的實木門扉。

  寬闊的會客室里只有一道身影。

  正對著大門方向的辦公桌後,是一座背對著她的高背椅。

  那道以椅背背對著她的身影,正靠在椅子上望著窗外,又或在沉睡,半掩著的深色窗簾間隙,窗外天空已然變得灰濛濛,時不時輕風呼嘯,每一陣風吹過,都會帶著樹葉飄落。

  擅長掌控夢境的卡利耶拉能感覺到對方睡著了。

  她不急不緩走近。

  注視著椅子上閉目的黑髮男人。

  這個男人還毫無防備地在午睡。

  他看起來太過疲憊。

  「睡吧,安穩地睡吧。」

  卡利耶拉輕聲呢喃。

  她光是接近就能加深生靈的夢境。

  這下都不用驚動外面的邊境守護者,冒險使用睡眠魔法了。

  就說操控魄蘭特首相才是最佳結果吧。

  黑日卿還說她想得太天真了。

  「呵呵呵,凡人啊,你可能不知道,現在在你身邊的是一個能干涉記憶的九階大魔族,下次請警惕對待凡人與神之間的差距吧。」

  卡利耶拉悄無聲息地潛入了這個男人的夢境。

  霍寧帝國。

  南方的美麗城邦。

  黯淡的燈火搖曳。

  漫天的銀河卻無星星入眠。

  這裡是貧民窟。

  陰暗逼仄的巷道深處,少年安靜地坐在破木箱上。

  他手中的殘缺炭筆在粗糙的劣質紙張上勾勒著輪廓。

  「你想成為畫家嗎?」

  輕柔的聲音在他身旁響起。

  孤兒院的修女輕聲問他。

  她其實沒比他大幾歲,穿著洗得發白的修女服。

  兩人並肩坐在一起,看起來就像是相依為命的姐弟。

  「如果可以的話。」

  少年微微頷首,目光落在未完成的畫紙上,「我想就這樣一直畫畫。」

  少年時常會想,也許有一天能憑藉這門手藝成為高貴的宮廷畫匠。

  然後,會成為比對面那座璀璨城邦更閃耀的存在,把這裡所有的人都接過去。

  大概是因為微微低著頭,少年的發梢在眼角投下朦朧的陰影。

  他的眼睛是硫酸銅水溶液的顏色,微淺的藍色,在光照下,仿佛會折射出閃閃發光的瑩藍光芒。

  卡利耶拉的幻影走過去。

  因為是夢境,所以誰都發現不了她這個觀測者。

  她蹲在地上,雙手撐著下巴,觀察著少年。

  自己在哪見過?

  總感覺這孩子和魄蘭特首相不怎麼像,就連氣質也完全不一樣。

  那瘋子首相小時候看起來竟然這麼人畜無害?

  「你的眼睛還是這麼好看。」

  修女靜靜看著畫畫的少年,忽然感嘆道。

  「你突然說什麼。」

  少年手中的筆毫無停頓。

  「願女神保佑,你那璀璨的眼眸永不會被污穢的世界染成其他顏色。」

  修女雙手交握祈禱道。

  雖然穿著簡潔破舊的衣服,但那雙眼睛,確實是與充滿髒東西的後巷極不相配的顏色。

  身為沒有身份的下城居民,生來便遭人排擠,被否定自身的名譽與人格。

  哪怕與璀璨的城邦只相隔著區區數公里的距離,那也是他們窮極一生都沒資格走進去的另外一個世界。

  「我的母親在我很小的時候告訴我,孤單活在這個殘酷的世界裡,對我來說是一件很困難的事。」

  少年卻意外的樂觀,他轉過頭,看著修女的眼睛,「但無論如何都不要失去希望,因為溫柔和愛是存在於這世上的,總有一天你能體會到。」

  他像是在對自己說,也像是在寬慰修女。

  「這種話怎麼該是由你來對我說呢?」

  修女忍不住笑了。

  在孤兒院長大的孩子。

  他們互為對方的父母。

  互為對方的家。

  卡利耶拉盯著畫的短暫時間,少年已收拾起畫紙,跟著修女一起踏上回孤兒院的道路。

  兩人並肩走在坑窪不平的泥濘小徑上。

  少年把他隨手畫的女神像送給了修女。

  修女則小心翼翼地將少年剛剛畫好的那張畫珍藏進懷裡。

  「你的畫似乎有些許不同呢?」

  修女隔著衣物撫摸著畫紙,她說不出那是一種什麼感覺。

  意外的令人安心。

  「有嗎?」

  少年反問。」

  ——」

  卡利耶拉在遠處關注著少年。

  畫上帶著些許魔力。

  她大致能判斷出這少年除了很有藝術天賦,可惜並沒有多少魔法的資質,足以證明魄蘭特首相併沒有隱藏什麼實力。

  在這個時代,很少有人擁有先天的適性遺傳因子。

  絕大多數人類都沒有魔法天賦和屬性適性,也無法擁有超越常理的「位階」。

  這些人想踏上名為「位階」的台階大抵只有兩種方法。

  第一種是通過傳承和苦修專精基礎系、賭上性命服下神代秘藥,或使用禁忌手段等改造自身體質,但往往具備副作用和不穩定性,容易發瘋自毀。

  第二種是與神做交易。

  聽起來兩種途徑的難度懸殊,也確實如此。

  兩人的話題竟意外聊到了魔法上。

  似乎是修女開始往魔法畫的方面猜測了。

  「要是你會魔法就好了,你肯定會把賺到的錢全都捐給孤兒院的孩子們,聽說魔法師能賺不少錢呢。」

  修女對著少年笑道。

  兩人在夜風中聊起了那些遙不可及的神話。

  「有魔法師資質的孩子早就被權貴的下屬帶離貧民窟了,別多想。」

  少年是個很清醒的人。

  「唉,書上說只有皇帝和大貴族家主的古代祖先,才是與神做交易才獲得的魔法適性,並將其血脈延續了下來。」

  修女失望地講道,「真羨慕被神眷戀的英雄啊。」

  在這片土地上,就連童話故事裡都鮮有第二類的說辭。

  「你這麼虔誠都沒見到過神。」

  少年這樣說著,卻在微笑。

  他一點也不覺得成為英雄和踏上冒險是什麼必要之事,只要維持這樣就好。

  冬夜的貧民窟雖然寒冷,但當他們推開孤兒院那扇木門時,火爐里跳動的火光還是驅散了寒意。

  爐火映照著熟睡孩子們的恬靜臉龐。

  這片小小的天地溫暖得有些虛幻。

  似乎可以讓少年一直沉溺在這。

  因為這裡是夢境,所以卡利耶拉很懂。

  連她心裡都感到了隱隱的不安。

  一切就像是從一場寧靜的美夢,被毫無防備地拖拽進了深淵般的噩夢。

  時間似平過了很多天又似乎只過了一會兒。

  只是眨眼片刻,卡利耶拉就感覺天氣變了。

  變故之夜。

  仿佛是命運的提示,亦或是少年的回憶。

  夢境中無故飄蕩起了歌劇般的聲音滂沱大雨洗刷著虛妄,汝之存在將被洪流淹沒。

  當卡利耶拉再注視向暴雨中昏暗的貧民窟時。

  廢墟般的貧民窟,動亂開始了。

  跟平時不一樣,貧民窟平時還算熱鬧的胡同。

  到處破碎的牆壁和灑在上面的血跡。

  一直連綿,和漆黑雨水匯到一起。

  那破舊教堂旁的孤兒院也沒能倖免。

  神明的白堊石像被血染紅。

  身份不明的人們封鎖了這片貧民窟的每一個出口。

  開始了殺戮。

  孤兒院裡倒在地上的小孩子還未徹底斷絕生機,身體便開始劇烈地抽搐,溫熱的血液被無形的力量抽出,在半空中凝結。

  最終變成晶瑩剔透,散發著異樣紅芒的血珠。

  「你們會遭到神明的懲罰的————」

  年邁的神官垂著腦袋,氣息近乎斷絕。

  但施暴者仿佛沒聽到。

  「貧民窟的垃圾還談什麼人權,你們今天晚上全部消失了都沒人在意。」

  黑暗中徘徊的身影踩著一灘溫熱血泊,隨手用鋒利的指甲切開了一個五歲女孩的喉嚨o

  女孩甚至來不及發出哭喊,身軀便像破布娃娃般軟倒在地。

  清澈眼眸里倒映著施暴者的笑顏。

  這些孩子根本逃不掉。

  連成年人都無法戰勝的惡徒,收割完這座孤兒院只是時間問題。

  卡利耶拉默默注視著這一切。

  她的視線始終放在那少年身上。

  少年的表情呆滯。

  似乎在疑惑。

  市長為什麼不管這樣的屠殺?

  死去的孩子們要被送往哪裡?

  少年呆呆地躺在原地,他小小的一方世界在頃刻間被毀壞得支離破碎。

  修女已被利刃無情地貫穿。

  在她的懷中,留著少年送給她的那張神像畫。

  畫上的神明,此刻也和她一樣,被洞穿得破碎。

  儘管瀕臨死亡,修女還是拼盡最後一絲力氣,緊緊地抱住少年,用自己柔弱的身軀死死遮擋著他。

  「就這樣————裝死,用我的屍體遮住你————」

  修女微弱的氣息在他耳邊。

  直至最後一口氣息斷絕。

  她那雙溫柔的眼睛漸漸失去了光采,卻仍抱著少年。

  要將自己所有的愛與祈禱化作盾牌,在這吃人的黑夜裡與他同在。

  少年在破敗穹頂落下的暴雨中被沖刷著。

  就在這一刻。

  時間仿佛暫停了。

  飛濺在半空的血珠懸停,流淌的雨水凝結,貧民窟里的嘈雜被抽離出了這個世界。

  【你的神,並不能保護她和孩子們呢。】

  虛無的黑霧翻滾,一個不可名狀的身影從深淵的陰影中向少年伸出了纖細的手指。

  【第一,獻上足夠多的純淨生命。】

  【第二,賭上一枚我中意的靈魂。】

  【現在第一項已經滿足了,你要滿足第二項嗎?】

  在祂無徵兆地出現時,周圍的萬物全部被禁錮,黑霧形似不存在於時空中卻能直擊眼帘襲入腦海的魔能活體。

  那黑霧盡頭,凌亂堆積成山的往者如一隻只細小的黑色手指,企圖攀爬更高的位置,眼瞳都變成了鑿開般的深邃孔洞,空洞而無神。

  當黑霧中纖細的身影站立在那裡時,身上的無形恐怖只讓生靈感到卑微和無助。

  「怎麼賭?」

  少年湛藍的眼裡沒有一絲面對未知的恐懼,即刻就開始了對話。

  從小在修道院長大的他,即便不用提問,也在這瞬間猜出了對方的神格與名諱。

  封印與禁錮之神,不是什麼好神。

  祂喜歡看到飽受折磨的靈魂。

  能被祂如此喜愛,仿佛是期待著少年在這泥濘般的世道,經歷漫長一生的苦難,直到見證其能掙扎到何時才徹底崩潰。

  神明笑了。

  少年沒有多話的性格,很符合祂的心意。

  【我會在你每當遭受挫折時問你一個問題:】

  【你是英雄還是小丑?】

  【一旦你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氣,我會將你的靈魂永遠囚禁,成為我的藏品。】

  【而你若能持續前行,那麼作為敬意,我將放任你自由。】

  」

  少年聽完,沉默了。

  他曾日思夜想,想到貧民窟以外,城市的另一邊,那燈火輝煌的地方。

  如今通往大雅之堂的門票就在眼前,他卻只覺得這是一種懲罰。

  「我接受你的交易,封印與禁錮之神阿斯特尼雅。」

  他再度抬起頭時,同意了與神的賭注。

  【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代行者了,任何「封印」屬性的能力都不能將你殺死。】

  封印神阿斯特尼雅的迴響之靈就此消散在無邊的黑霧中。

  時間重新開始流動。

  少年也回到了現實。

  孤兒院裡地獄般的景象再度在他眼前動了起來。

  但他如今對世界的感知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魔力不再只能低效率地轉化為基礎魔法的筆畫。

  他可以敏銳地捕捉到四周流淌的魔力波動,清晰地知曉該怎樣將其編織成術式,特別是用來封鎖敵人的法術。

  「哦?」

  暴行者注意到了從修女屍體的懷抱中緩緩站起的少年,「還有主動來送死的?省得我去找了。」

  他嗤笑著看到了新鮮待宰的獵物,步步逼近。

  而下一秒。

  少年手上無形的漆黑鎖鏈伸展而出。

  在空氣中穿透雨滴。

  無情地纏住了暴行者的身軀,將其拽倒在地,開始了緩慢的絞緊。

  這是由少年的意志凝結而成的黑色魔力。

  骨骼碎裂的聲音在鎖鏈的收縮中伴隨著慘叫聲響起。

  鮮血從暴行者的口中噴而出。

  「貧民窟怎麼還會有你這種東西?!」

  男人驚恐地喊著,喉嚨里迴響著咯咯怪聲,拼命掙扎卻無法撼動鎖鏈分毫。

  魔法師本就少見,元素類以外的特殊魔法師更是難以碰到。

  「代行者。」

  少年仍在喃喃回想著封印之神的話語。

  那淡藍眼裡再也找不到曾經的溫和與期盼。

  「像你這種貧民窟的雜種,怎麼可能成為被教團認可的神官!你有什麼資格?」

  敵人就像聽見了少年的自語,也明白了少年不會仁慈,在窒息的痛苦中不甘喊道。

  「需要教團的認可嗎?」

  少年終於抬起頭,直視向了垂死掙扎的暴行者。

  他對貧民窟外面的神職人員規則全然不解。

  他只知道,他是封印神阿斯特尼雅自己選的交流對象。

  「你,你是————」

  暴行者快被絞碎之際,臉龐變得扭曲了起來。

  他似乎想到了什麼,瞳孔驟然收縮到了極點。

  在這個世界上,突然獲得適性只有一種可能。

  那是僅在古老神話里看過的,親自面見神明,連神都青睞或選中的英雄。

  而這種傢伙,在同一種系別中,將會是絕對的最上位者。

  伴隨著清脆聲響,那名血族的眷屬在恐懼中化為了一灘肉泥。

  少年踏過那一地慘狀的孤兒院,迎著貧民窟沖天的火光,走向了那條孤王之路。

  卡利耶拉站在神像下。

  她心裡變得滿是疑惑。

  這個男人竟然是和封印神阿斯特尼雅做過交易的英雄?

  忽然。

  少年回過頭,看了卡利耶拉所在的方向一眼。

  卡利耶拉不由心悸了一瞬。

  她很快發現是自己想多了。

  少年不可能看得見她。

  這裡只是少年的夢境和記憶之地,自己只是一道異時空的看客虛影。

  可是。

  對上那帶著重量感的眼瞳的一瞬間,她不由得想起了一個熟悉的傢伙。

  有著渾濁而疲憊的幽綠眼瞳的黑日卿。

  不對。

  首相既然是神明的代行者,就不可能像偽裝的那麼弱。

  不能再窺探他的夢境了,否則很可能被他察覺。

  卡利耶拉立即結束了觀測。

  四周的空間都蕩漾起不穩定的波紋。

  當卡利耶拉再度睜開雙眼時,已經是和那破敗孤兒院截然不同的場景。

  稀薄的雨幕,結露的窗玻璃,溫暖的莊園。

  會客廳還是那般安謐。

  唯一的差別是黑髮藍瞳的男人已睜開眼。

  儘管和白髮綠眼的黑日卿相貌截然不同。

  但那眼神讓卡利耶拉一眼就感到再熟悉不過了。

  「看完了嗎?」

  男人早就醒來。

  反倒是卡利耶拉在他的夢境中沉迷了許久。

  「————?」

  墜落卿愣了半晌,像被石化快要裂開一般。

  難道,這傢伙就是————

  她的大腦在一瞬間飛速運轉。

  想到了令她無法接受的解釋。

  「你是黑日卿?」

  卡利耶拉難以置信地看著對面的男人,顫聲道。

  這個人的相貌雖然發生了變化,但眼神還是那般熟悉。

  黑日卿點頭。

  「你的眼睛是怎麼回事?」

  卡利耶拉指著眼瞼問。

  黑日卿那有點滲人的幽綠色眼眸,和他年少時漂亮的淺藍完全不同了。

  「帝國試驗場的改造手術,讓我得到了光的天賦魔法,用來改造我的素材是源自一個古代輝光惡魔,它的眼瞳就是金色,總的來說我的眼睛就是從那時開始變成了幽綠。」

  黑日卿淡漠地答。

  「不會是輻光之阿怖拉索斯吧,霍寧帝國是從哪搞到了它的殘骸?」

  卡利耶拉問道。

  「我也不知道。」

  黑日卿搖了搖頭。

  簡單的寒暄對話結束。

  尷尬的氣氛也隨之湧來。

  卡利耶拉捂住了眼。

  為什麼總是會被這個男人戲耍?

  難道他天生就是自己的克星嗎?

  在奈卡利斯遇見他的第一眼。

  在血族入侵魔王宮時見識到他的封印術時。

  還有現在,想腦控他不成,反倒鬧了笑話。

  會客室里安靜了一小會。

  「所以你剛才在幹什麼?想要精神控制我?」

  黑日卿的聲音像在拷打她。

  「我————」

  卡利耶拉說不出話。

  黑日卿那總像能洞穿內心的眼神,讓卡利耶拉也有點忌憚。

  但是————沒有關係,自己被克制完了也不用害怕。

  在他眼裡,自己毫無疑問就是魔女小姐的模樣。

  在魔王宮,早已把他的執念看得一清二楚。

  只要被這幻術迷惑住,他就不可能對自己抱有惡意。

  「呵。」

  男人抬眸瞧了眼她,莫名地笑了下。

  「你笑什麼?黑日卿。」

  卡利耶拉問道。

  她感覺到了————

  嘲笑?

  這是第幾次了?

  「大概是你又在想些無法實現的事情。」

  黑日卿說道。

  「你是在否定我的天賦魔法嗎?又或者是我本身?」

  卡利耶拉稍稍睜開了眼。

  鏡子上的她,難得露出了生氣又討厭的眼神。

  那是敵視黑日卿的眼神。

  她的欲望就是喜歡美好結局。

  為此,她甚至能夠構築出讓生靈沉溺的幻境結界。

  或許正是因此,在人類的價值觀里,她顯得不算邪惡。

  「我沒有否定你的意思,我只是覺得你感性優先的思維模式,終究不適合成為領袖。」

  黑日卿答道。

  她啞口無言卻無法反駁。

  只能怒瞪著這個男人。

  這個男人確實理智得不像個生靈,決策判斷永遠正確,甚至為了勝利,有時候能感覺到他身上的自毀傾向。

  「我會證明給你看。」

  卡利耶拉垮著臉,堅決又不悅地回答。

  她知道黑日卿還在拿自己讓血族來魔王城奈卡利斯這件事戳她。

  她也清楚自己缺少犧牲部下的勇氣。

  「那倒希望是我看走眼了。」

  黑日卿無所謂地攤手。

  會客室陷入了沉寂。

  接下來的談判,變成了兩個人互相不理。

  誰也不先開口說話。

  就這樣僵持了近半個小時。

  會談結束。

  伊刻里忒,南岸薩瑟克街道上。

  學校周邊百年建築歷史的公寓樓。

  一棟赫頓紅磚排屋的二樓。

  蘭奇就住在這裡。

  起居室的面積比從前小了許多,他的房間風格也從過去的極簡主義悄然轉變成了極繁的古典主義,許多書籍不得不摞成了高高低低的書堆,配合著牆上貼著的些許相框,比起年輕人的住處,更像是一位老校長的家。

  臥室內,蓋著棉被的蘭奇揉了揉眼睛,伸手探向床頭櫃燈,坐了起來。

  做了個夢中夢中夢。

  看了眼時鐘。

  現在才凌晨四點多。

  窗外伊刻里忒的夜空依舊漆黑。

  還好室內溫暖,不受深秋降溫影響。

  「夢見了黑日小時候的事。」

  他回想著夢。

  雖然似平是通過卡利耶拉的視角。

  但夢境是個很神奇的東西。

  回想時,已經分不清在夢裡是第一視角還是第三視角了。

  他若有所思地打開了床頭櫃。

  在那裡靜靜地躺著一張魔法信紙。

  信箋上泛著海藍的波紋,和奈卡利斯島無垠的藍海一樣。

  隱約間,有低語在床頭櫃裡縈繞。

  這是他在最後一個影世界裡獲得的卡利耶拉的魔法信。

  【卡利耶拉的手書】

  【類別:藝術品】

  【品級:史詩】

  【階級:1】

  【閱讀到這份手書的人,將會提升少許精神魔法和幻術抗性,並且感到卡利耶拉的陪伴。】

  【備註:沒理由對黑夜感到恐懼,我的光明之子。破曉時分來得緩慢,但黎明終將到來,在你觸碰我的名字之後,不會等待多久。】

  蘭奇拿起床頭櫃裡的信。

  此刻它還在散發潮汐一般的魔力。

  看來正是因為它讓自己做一場前塵舊夢。

  蘭奇再次靜靜地看著這信箋。

  以及它的鑑定。

  例如魔法卡牌,有可能製作時無意念叨著的話會被刻印成備註。

  當然得有高級鑑定器械或鑑定法術才能看到。

  傳統的魔工匠通常用來備註作品的特質,甚至有時會留下箴言。

  當然,刻在鑑定結果上面的這段文字,並非出自製作者之手。

  而是世界將其紀錄下來的。

  製作者的心意,還有作品誕生時的意圖。

  無法操控,也無法粉飾。

  撲通。

  貓老闆從他臥室最高的柜子上跳了下來。

  它喜歡待在那睡覺,蘭奇還專門給它縫了個墊子。

  這兩年的旅行,貓老闆大多都跟隨著他風餐露宿。

  久而久之,它似乎也習慣了待在他家。

  明明有貓老闆餐廳,可它還是要待在蘭奇這裡才會安心睡大覺。

  「呼喵,怎麼這麼早醒了喵?」

  貓老闆坐在床頭柜上,用後腳撓了撓耳朵,打哈欠道。

  「做了個夢。」

  「噩夢喵?」

  「不是。」

  蘭奇回答後,貓老闆也注意到了卡利耶拉的信。

  「你夢到卡利耶拉的記憶了喵?」

  「是的,還有些黑日卿的過往。」

  「什麼喵?」

  貓老闆頓時好奇了起來。

  都變得精神了。

  「現在有點知道塔塔的搞笑女屬性是從哪來的了。」

  蘭奇釋然地答道。

  但卡利耶拉不貪吃,脾氣更溫柔,點子也沒那麼多,所以還是好看端莊成熟有用的魔族美人。

  卡利耶拉本質強勢又精明。

  奈何一遇到黑日就會開始遭殃。

  好好的規劃都會奇怪地出差錯。

  自己這溫和的性格倒還好。

  但是看來黑日卿那時脾氣沒那麼好。

  剛認識墜落卿的時候,可能沒少鬧矛盾。

  接下來蘭奇給貓老闆大致講了遍夢裡看到的事。

  如果想搞清楚自己所不知的黑日暴君的過往,可能得去一趟北大陸。

  再去到赫爾羅姆的大魔族試煉【墜落的溫柔鄉】里。

  以及前往外陸深處,黑日的終結之地。

  「不過倒不用急。」

  他對聽完故事還在消化的貓老闆說道。

  「至少八階了再去旅行吧?」

  蘭奇現在的心態已經放慢下來了。

  而且他有當興趣愛好學習【嵌合敕令】。

  將敵人封印進嵌合石柱的法術。

  既能補足地屬性的打擊面,又能改變他缺少主動法術的缺點,還能進一步加強控制鏈。

  黑日的所有法術里,他覺得最好用的就是這個了。

  「假如你真正成為了阿斯克桑那樣等級的封印師喵。」

  貓老闆的大腦還在處理蘭奇講述的故事,又開始消化蘭奇新說的話語,「八階巔峰的蘭奇,我怎麼會做這樣的夢喵。」

  它突然驚覺。

  「這像一個九階該驚訝的事嗎?」

  蘭奇戳了戳貓老闆。

  要不是總提醒自己,他也會忘掉貓老闆是九階。

  「你快到八階喵,讓我試試駕駛的感覺唄。」

  貓老闆直扒蘭奇,催促道,「掛在四階的你身上就能速通普羅托斯帝國了,那八階的你得有多強啊。」

  它儼然已經把蘭奇的操作當成了它自己的操作。

  「,這才四點半,我還要繼續睡覺,我好睏的。」

  「醒都醒了,我去做夜宵喵。」

  「睡覺,拜託了,別吵醒我。」

  在蘭奇和貓老闆深夜吵鬧的片刻。

  蘭奇手上的信紙,背後短暫飄過了湛藍光澤,它很快又像落雪般消融。

  信紙的背面,轉瞬即逝了這樣一段字跡。

  「這是我第一次,被使命和理性倒逼著,去做一件極危險的事情,啟動了泰比里厄斯之境。」

  「結果卻和我一直依賴的願望相悖。

  「我必須要親手去摧毀蘭克洛斯的完美結局,將他推向殘酷到無以復加的永罰。」

  我看到倒懸幻境更遠的未來里,明知是死局,蘭克洛斯也自主地選擇去拼命時,我

  承認我猶豫了。」

  「在戰爭的這些年,我見證了迷霧卿從一個莽夫向殉道者的轉變,真夜卿的離去又給了我沉重的一擊,這些打破了固有想法的衝擊,令我很是動搖。

  「惡魔,不該是欲望驅動的生靈嗎?有何理性可言。

  不過很奇怪,到了此刻,我的靈魂之火已經搖搖欲墜,竟意外地知道該怎麼做。

  「我必須要寄出這份信,然後把我剩餘的性命,留在泰比里厄斯之鏡,保障充足的占卜機會。」

  「你或許說得沒錯,我沒有成為最好領袖的資質。」

  但正是這份心愿,驅使著我走出了欲望的桎梏。

  「而公主的犧牲,此刻才讓我真正地意識到,種族特性的本質,是靈魂自由意志的選擇。」

  「即便你我從來不是同族,我也願意全心為你。

  所以諷刺的是,當我向你寄出這封信時,驅動我的只有堅決的理智。

  「這是我這一生唯一一次,做出的最不墜落的溫柔鄉的選擇。」

  「將痛苦施加給對我而言重要的你。

  「真不想這樣離別,讓我對自己用一次溫柔鄉,實現一點小小的心愿吧————」

  在時空的另一端。

  迷幻的牆壁吞噬走了絕大部分光亮和回聲。

  這裡是連一絲呼吸聲也尋不見的地方。

  在中樞室,支柱禁魔鋼連接著半透明的結界,鎖著六面立方體狀。

  魔界超規格之物。

  傾覆世界常理的禁忌魔導器【泰比里厄斯之鏡】。」

  她從夢境中醒了過來。

  最終抹去了這些字跡,用魔力寫下了稍微顯得歡快一些的文字。

  她纖細的手指搭在信上,指尖微微蜷曲。

  將信送出去就是她最後的任務了。

  「蘭克洛斯,以後的事情就靠你了。」

  卡利耶拉輕輕舒了一口氣,微眯的銀白眼瞳中帶著一絲不舍和歉疚。

  隨即她站起搖搖晃晃的身子,朝著倒懸鏡廊走去,遂消失在了稜鏡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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