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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3章 這一老一小的,簡直就是人精

  立政殿內。

  李世民坐在御案後面,手裡拿著一份劄子,正在看。

  劄子是民部送上來的,說的是今年春耕的情況。關中各地雨水充足,麥苗長勢良好,不出意外的話,今年會是一個豐收年。

  江升從殿外走了進來,腳步輕快,臉上的表情帶著幾分歡喜。

  他走到殿中央,躬身行禮。

  「陛下,工部那邊傳來消息,高句麗的第一批鐵樺木已經到了,閻尚書親自去碼頭驗了貨,說都是上好的木料。」

  李世民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來。

  他放下手中的劄。

  「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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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

  江升笑著點頭。「

  奴婢恭喜陛下,賀喜陛下,修宮殿的木料,總算有著落了。」  李世民的嘴角微微上揚,心情很好。

  終於能夠修宮殿了。

  「溫禾呢?他知道了嗎?」李世民忽然問了一句。

  「知道了。」

  江升說。

  「閻尚書派人去通知了高陽縣伯,高陽縣伯這會兒應該正在工部呢,奴婢聽說,高陽縣伯一早就去了工部,說是要親自看看這批木料。」

  李世民點了點頭。

  這豎子,做事還算上心。

  知道木料到了,二話不說就去了工部。

  「傳朕旨意,讓閻立德和溫禾儘快拿出修繕方案,朕要親自過目。」

  江升應了一聲,連忙前往工部。

  只是等他火急火燎去工部的時候,卻被告知溫禾和閻立德出門了。  「他們去哪兒了?」江升急切的問道。

  站在他面前的小廝低著頭,腰彎得很深,聲音中帶著幾分惶恐。

  「回中官的話,小的也不知道,高陽縣伯和閻尚書已經走了快小半個時辰了。」

  江升聞言,不由得著急。

  陛下在立政殿等著回話呢,他要是就這麼回去,陛下聽了怕是要發火的。

  他隨即找了旁人又問了幾句,得到的結果都是一樣的。

  見狀他也嘆了口氣,轉身走了。

  他現在只祈禱陛下今日心情好,要不然他又要跪兩個時辰了。

  與此同時,長安城永寧坊內。

  永寧坊在長安城的東南角。

  一座門可羅雀的府邸前,悄然來了一輛馬車。

  看門的門子是一個五十來歲的老漢,穿著一件打著補丁的灰色短褂,歪在門墩上曬太陽。  春日的陽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讓人不想動彈。

  他眯著眼睛,半睡半醒,嘴角還掛著一絲口水。

  聽到馬蹄聲,他的眼皮抬了一下,看到那輛青布馬車,又閉上了。

  在他看來這馬車上的貴人肯定不是來他這的。

  他家的主人在長安城裡沒人搭理。

  這一年多來,除了幾個送菜的,從來沒有人登門。

  這輛馬車,八成是路過,或者走錯了巷子。

  「誒,你可是這裡看門的門子?」

  一個聲音從馬車的方向傳來,帶著幾分不客氣。

  門子懶洋洋地睜開眼,看到一個穿著短褐的壯漢站在馬車旁邊,正皺著眉頭看著他。

  那壯漢身材魁梧,一看就不是好惹的。

  門子被嚇了一跳,可他很快又鎮定下來。  他慵懶地看了齊三一眼,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某不認路,你找別家問路去。」

  「放肆!」齊三大怒,聲音陡然拔高。

  他往前走了兩步,居高臨下地盯著那門子,目光中滿是怒意。

  「我家郎君乃是當朝高陽縣伯,今日是特意來拜訪噶爾紕論的,你還不去速速通報!」

  「高……高陽縣伯!」

  聽到這四個字,那門子嚇得連忙站了起來,動作太急,差點從門墩上摔下去。

  他扶著門框,穩住身形,眼睛瞪得溜圓,嘴也微微張開。

  他下意識地向著馬車看去,目光中滿是驚疑。

  齊三哼了一聲,那門子連忙躬身,嘴唇哆嗦著。

  「小人……小人這就去請,這就去請,高陽縣伯稍後,稍後……」

  他說著就要往府里跑,可剛邁出一步,就被齊三攔住了。  請記住「」小」說」唯一「網」址」:「w」w」w」.」d」e」q」i」x」s」.」o」r」g,站「長有且只「有這一個網「站,其它網「站隨「時斷「更。

  「慢著,今日來的還有工部的閻尚書,你一併通報了。」

  那門子聞言,更是倒吸一口涼氣,臉色刷地一下白了。

  工部尚書,那是正三品的大員,比高陽縣伯還高好幾級。

  兩個大人物一起來,這是出了什麼大事?

  他不敢多想,連忙應了一聲,轉身就跑。

  跑得太急,腳下被門檻絆了一下,「撲通」一聲摔在地上,膝蓋磕在青石板上,疼得齜牙咧嘴。

  可他顧不上疼,爬起來繼續跑,一瘸一拐地消失在門洞裡。

  不久後,中門大開。

  一個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從門內大步走了出來。

  只見他穿著一件緋紅色的圓領袍,腰間束著玉帶,頭上戴著黑色的幞頭,面容方正,目光沉穩,下巴上蓄著濃密的鬍鬚,修剪得整整齊齊。

  正是噶爾·東贊。  這時溫禾和閻立德已經下了車,正並肩朝著府門走去。

  「倒是個識趣的。」閻立德捋了捋鬍子,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

  溫禾失笑了一聲,沒有接話。

  噶爾·東贊見到他們,連忙迎了上來。

  他走到近前,對著閻立德和溫禾叉手行了一禮。

  「噶爾·東贊見過閻尚書、高陽縣伯。」

  「噶爾紕論有禮了。」閻立德和溫禾一同回了禮。

  噶爾·東贊直起身,目光在兩人身上掃了一圈。

  他的臉上帶著笑,眼底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他在長安待了一年多了,日子過得說不上好,也說不上不好。

  要說被軟禁,大唐皇帝並沒有限制他的自由。

  要說不是軟禁,他在長安待得實在是憋屈。  沒有人來拜訪他,沒有人跟他說話,沒有人把他當回事。

  他就像一粒被遺忘在角落裡的灰塵。

  他甚至有些懷疑,是不是吐蕃內部發生了什麼事情。

  會不會是瓊保邦色和大唐有什麼聯盟,故意將他留在了這裡,讓他無法回去?

  可他仔細想想又覺得不對……大唐根本沒有這個動機。

  大唐跟吐蕃沒有直接的利害衝突,中間還隔著一個吐谷渾,兩家暫時還打不起來。

  大唐犯不著為吐蕃內部的權力鬥爭操心。

  而這個時候,這位大唐皇帝的心腹高陽縣伯突然上門拜訪,還帶來一位尚書級別的官員。

  噶爾·東贊的心裡不由得犯起了嘀咕……

  他們上門是為了什麼事情?

  噶爾·東贊請溫禾和閻立德進門,穿過前院,繞過影壁,來到正堂。

  噶爾·東贊在主位上坐下,讓下人上了茶。  茶是吐蕃的酥油茶,用磚茶熬煮,加入酥油和鹽,打製成乳白色的濃湯,香氣濃郁,入口咸香。

  溫禾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這味道,他談不上喜歡。

  閻立德倒是喝得很習慣,兩口就喝了半碗。

  噶爾·東贊放下茶碗,目光落在溫禾身上,開門見山地說。

  「高陽縣伯,閻尚書,二位今日登門,不知有何貴幹?」

  他的語氣不卑不亢,神色坦然。

  他是吐蕃的使臣,不是大唐的臣子,沒必要在溫禾和閻立德面前低聲下氣。

  可他也知道,眼前這兩個人不是他能得罪的。

  溫禾見他這麼開門見山,便也沒有拐彎抹角,直接說道。

  「吐蕃是大唐的友邦,兩國雖隔著千山萬水,可陛下一向看重與吐蕃的和睦。」

  「聽說今年吐蕃也受了災,雪災比去年還大,不少部落的牛羊凍死了,牧民的日子不好過,可惜路途遙遙,大唐的物資很難運送到吐蕃,可有此事?」  噶爾·東贊端著茶碗的手微微一頓,眼眸微沉。

  他在心裡飛快地轉了一圈。

  溫禾是怎麼知道的?

  吐蕃的雪災,消息沒那麼快傳到大唐。

  除非……大唐在吐蕃安插了探子。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他沒有深究。

  探子的事,抓不著證據,多說無益。

  而事情也正如溫禾所說的那樣。

  今年冬天,吐蕃的雪災比往年都大。

  大雪封山,道路斷絕,牧民的牛羊凍死無數,部落里的老人和孩子也凍死了不少。

  他今年購置了一些蜂窩煤送回吐蕃,可路途太過遙遠,那些蜂窩煤運到半路就碎了一多半。

  「確有此事。」  噶爾·東贊點了點頭。

  「高原苦寒,雪災頻仍,吐蕃的百姓世代與天爭命,大唐皇帝陛下的好意,在下心領了,只是吐蕃與大唐之間路途遙遠,中間還隔著一個吐谷渾,物資運送實在不便。」

  「所以……」

  閻立德接過話茬,笑著捋了捋鬍鬚,目光中帶著幾分深意。

  「高陽縣伯想修建一條從長安直達吐蕃的馳道,不知紕論以為如何?」

  「什麼?!」

  噶爾·東贊頓時大吃一驚。他的身體猛地前傾,手中的茶碗差點沒端穩,酥油茶灑了出來,濺在手背上,燙得他一哆嗦。

  從長安到吐蕃,那可是六千多里。

  六千多里!

  這麼長的距離,不亞於當年秦始皇修長城了吧。

  秦始皇修長城,動用了數百萬民夫,耗費了無數人力物力,才勉強修出了一個雛形。

  大唐要修一條六千多里的馳道,這是多大的工程?  要花多少錢?

  要用多少民夫?

  「這……這是陛下的意思?」

  噶爾·東贊的聲音有些發緊。

  他在想……李世民到底要做什麼?

  一條從長安直達吐蕃的馳道,意味著大唐的軍隊可以在最短的時間內抵達吐蕃邊境。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

  溫禾搖了搖頭,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陛下還不知曉,所以某和閻尚書準備上疏請陛下定奪。」

  「若是紕論願意,亦可上疏,陛下一向重視藩屬的意見。」

  噶爾·東贊沉默了片刻。

  他在思索利弊。  如果有一條從長安直達吐蕃的馳道,大唐的軍隊和物資可以暢通無阻地運到吐蕃邊境。

  其實這也意味著日後若是吐蕃想進攻大唐,便可通過這條路直插長安……

  當然,前提是吐蕃的軍隊能攻破大唐的防線。

  可同樣的,大唐的軍隊也可以一馬平川地到達吐蕃。

  噶爾·東贊是個聰明人,他很清楚現在吐蕃和大唐的差距。

  吐蕃雖然軍隊驍勇,可裝備落後,糧草不足,後勤補給線漫長。

  真打起來,吐蕃不是大唐的對手。

  他沉吟了片刻,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副為難的表情。

  「高陽縣伯,閻尚書,非是在下推脫,吐蕃地勢高,中原人怕是很難適應。」

  「高原之上,空氣稀薄,喘氣都費勁,你們中原人到了那裡,走幾步就要喘半天。」

  「何況吐蕃境內,山林高聳峽谷深邃,只怕是……不好修路。」

  這點溫禾自然知道。  後世為了修建那條通往拉薩的鐵路,不知付出了多少代價。

  凍土、缺氧、滑坡、泥石流,每一段路都是拿人命堆出來的。

  後世有個西方旅行家還曾經說過:有崑崙山脈在,鐵路就永遠到不了拉薩。

  這話雖然偏激,可也說出了一個事實……在高原上修路,太難了。

  可溫禾從來就沒想過要修一條直通吐蕃的馳道。

  從一開始,他和閻立德說好的目的地就是河州。

  至於閻立德為什麼要說修到吐蕃……

  這不是談判的技巧。

  你開口要十分,對方還價到五分,你不虧。

  你開口要五分,對方還價到三分,你就虧了。

  所以要先往大了說,把對方的期望值壓下去,然後再拋出真正的方案。

  「是啊,紕論說的正是老夫所擔心的。」  閻立德嘆了口氣,臉上的表情從期待變成了失望。

  他的語氣很誠懇,像是在替噶爾·東贊著想。

  「不過……老夫和高陽縣伯商議過,先將道路修建到河州,河州離吐蕃近,物資從河州轉運,比從長安轉運近了一半。」

  「日後若是條件允許,再慢慢往前修,一口吃不成胖子,路也修不到吐蕃,咱們一步一步來,不急。」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只是這畢竟是兩國的事情,老夫以為啊,還是要看紕論的意思,不然日後兩國之間萬一有什麼誤會,便不好了。」

  「路修到大唐境內,怎麼修都是大唐的事,可路修到邊境就涉及到吐蕃的利益了,老夫不想因為這件事,讓吐蕃對大唐有什麼誤會,所以今天來就是想聽聽紕論的意見。」

  閻立德表現出一心為吐蕃好的模樣。

  噶爾·東贊微微蹙眉,目光在閻立德和溫禾之間來回掃了一下。

  「閻尚書的意思……在下明白,那在下想問一句,修這條路需要吐蕃做什麼?」

  他知道閻立德和溫禾不會無緣無故來拜訪他。

  他們不是來通知他的,是來跟他做交易的。  修路對大唐有好處,對吐蕃也有好處……至少表面上有好處。

  可大唐不會白給好處,他們一定是要吐蕃付出什麼。

  溫禾這邊接過話來,語氣平淡。

  「人力、物力、財力……都可以。」

  噶爾·東贊的臉色一下子就沉了下來。

  他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眼中閃過一絲怒意。

  從長安到河州,這都是你們大唐的疆域,你們大唐修路,竟然要我吐蕃出錢出力?

  這不是明擺著欺負人嗎?

  可他不能發火。

  他深吸一口氣,把怒氣壓了下去。

  「那在下請問……吐蕃能得到什麼?」

  他的目光直視溫禾。  「來自大唐的友誼。」溫禾笑了笑,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噶爾·東贊愣了一下,隨即難以置信地驚呼了一聲。

  「什麼?」

  他還以為溫禾至少會給一些利益,比如開放邊境貿易、減免稅賦、送一些物資之類的。

  沒想到溫禾竟然說出友誼這麼虛假的東西。

  溫禾見他這模樣,隨即笑道。

  「紕論稍安勿躁,大唐的友誼,可是可以換很多東西的……比如甲冑、刀劍,以及糧草,這些東西吐蕃都需要,對吧?」

  噶爾·東贊聞言,心中的怒意這才稍稍減少了一些。

  他沉吟了片刻,隨即問道。

  「這是大唐的饋贈嗎?」

  他在「饋贈」兩個字上加重了語氣……

  如果是饋贈,不要白不要。  如果是買賣,那就另當別論了。

  溫禾搖了搖頭,語氣乾脆。

  「這是貿易,如果道路暢通,那麼便會有大唐的商隊前往吐蕃,而且到時候,吐蕃出的力和錢越多,大唐給吐蕃商隊減免的稅收也越多。」

  噶爾·東贊的眼眸微微眯起。

  「大唐不是沒有商稅嘛?在下記得,大唐對商人是不徵稅的,怎麼到了吐蕃這裡就有稅收了?」

  溫禾笑了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這是關稅,不是商稅。」

  噶爾·東贊沉默了片刻。

  他在心裡飛快地算了一筆帳。

  吐蕃出人力、物力、財力,幫大唐修路;大唐給吐蕃減免關稅,允許吐蕃商隊進入大唐貿易,還出售甲冑、刀劍、糧草。

  這筆買賣,吐蕃不虧……只要大唐說話算話。

  可他不敢輕易答應。  這事太大了,不是他能做主的。

  他沉吟了片刻後,緩緩開口。

  「此事……在下需要請示贊普。」

  閻立德笑著點了點頭。

  「這是應當的,老夫理解,不過……」

  他話鋒一轉,語氣加重了幾分。

  「大唐很快就會開啟修路之事,還望貴國儘快參與,若是等路修好了再談,那時候的條件,可就不是現在這樣了,紕論是聰明人,應該明白這個道理。」

  噶爾·東贊沒有立刻應下,只打了哈哈,應付了幾句。

  「閻尚書說得是,說得是,在下一定儘快派人回吐蕃,將此事稟報贊普,贊普英明,一定會做出正確的決定。」

  隨後溫禾和閻立德便告辭了。

  噶爾·東贊親自送著二人出了門,一直送到馬車旁邊。

  他站在門口,看著馬車消失在巷口,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淡了下去。  他隨即輕哼了一聲,心中想著。

  這一老一小的,簡直就是人精。

  這些大唐人一個比一個狡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