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姐弟
未央宮。
「陛下，萬年長公主來了。」
侍從向劉協匯報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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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姐來了？快請她進來吧。」
劉協有些無奈地放下手裡的醫書。
本想忙裡偷閒看會醫書娛樂一下，這下看來是沒機會了。
「陛下。」
劉桐進來後便立刻向劉協行禮。
「皇姐請起。」
劉協立刻上前將劉桐攙扶起來。
他曾對劉桐說過，他們姐弟之間無須這般客氣。
畢竟父親的孩子就剩下他們兩人了。
但劉桐始終堅持。
劉協一開始沒理解到，但後面慢慢就懂了。
作為血緣關係最為親密的劉桐都如此，其他人即便是再怎麼親密，也該對他尊重一些。
好吧，不是其他人，就純粹針對劉備一人。
因為就只有劉備的道德水準會被這種小招數針對。
劉協對此有些無奈。
皇姐同皇叔的接觸時間太少了，始終看待董卓的眼神看待皇叔。
但皇叔要真是董卓的話，又怎麼會被這種招數制住？
而且怎麼說呢。
即便劉備真有那種想法，對於劉協而言也是能接受的。
他好歹能分清好人壞人。
「陛下，剛才皇叔可是入宮了？」
劉桐問道。
「正是，皇叔剛才同朕商議了一下北方形勢以及對於臨淄侯的獎賞。」
劉協回答道。
劉桐看了一眼桌上已經蓋上大印的幾份詔書。
這叫商議？
分明是他們做好了選擇讓劉協執行，完全沒把劉協這個皇帝放在眼裡。
但，也不怪他們會有這般想法。
就連帝國意志本身都站在那邊，劉協一個稚子皇帝，又還能剩下多少價值呢？
一想到這裡，劉桐就不免感到一陣淒涼。
「皇姐可是好奇給臨淄侯的封賞？」
劉協看到劉桐凝視桌上詔書，還以為劉桐是在在意這個。
「確實有一點。」
有些恍惚的劉桐回答道。
「臨淄侯加封齊侯，以圓齊氏先祖之願。」
劉協回答道。
正常來說，按照東漢過往習慣，應該爵位不動，給齊飛加封食邑。
但當初劉備給齊飛封臨淄侯的時候，未來加封齊侯的態度就已經很明確了。
而這一次，齊飛一舉擒獲數百萬人，還有大量北匈奴餘孽在其中。
同時劉備還對外表示，食邑可以酌情減少，但這齊侯之位嘛，呵呵。
其實整個齊國人口超過六萬戶，本來也不可能全封給齊飛。
歷史上曹操在稱魏公之前的爵位武平侯，最多時期也才三萬戶，後面還主動減少到一萬戶。
總之，劉備這態度是擺出來了。
早就準備好的齊王劉承立刻表示自己才疏學淺，不足以管理齊國，願意退位讓賢。
一番推脫之後，劉協這邊也接受了劉承的辭職。
並從北疆切了一塊兒重新分給他。
各種條件相對而言是要差一點，但能享受到齊飛那邊的照顧，發展潛力遠超齊國。
劉承一個普普通通混吃等死的宗室對此非常滿意。
自武帝推恩令開始，漢室封王就逐漸被要求滯留中央，而非前往封地就藩。
所謂的齊國，在他這裡，也就是個名頭，最多偶爾給點錢。
並且因為過去漢室朝堂的混亂，他還經常收不到錢。
現在封地能靠在齊飛手底下。
都不說靠齊飛發展了，就是蹭點人家手裡漏的好處，子孫後代也足夠一輩子吃喝不愁了。
那大牧場的規模可不是說笑的。
劉承一個四十多歲快五十歲的老頭子，自覺自己多半也沒幾年好活了。
能給後代留這樣一條路，已經算是相當滿意了。
總比萬一哪天因為左腳邁進未央宮而被人除國好吧？
「陛下若是關心皇叔的話，不妨稍稍壓一下？」
劉桐提議道。
「壓什麼？」
劉協有些疑惑地問道。
「臨淄侯的爵位。」
劉桐說道。
「以臨淄侯的年紀，即便是皇叔後代，也足以作為重臣依靠，現在爵位太高，日後恐生意外。」
還是那套老生常談的說辭。
但劉桐的重點卻落在了劉備的後代上。
她希望劉協能好好想想，即便劉備自己會善待劉協，但他的後代呢？
若是遇見那種心性薄涼之輩，又當如何是好？
（劉禪：啊？我嗎？）
「————皇姐，你是不是覺得我挺笨的？」
沉默片刻後劉協問道。
「陛下————」
劉桐內心一緊。
她剛想要否認，卻被劉協抬手制止。
「你不用否認，其實我自己也有這種感覺。」
劉協拉著劉桐在一旁坐下。
「最初我見皇叔，或許只是驚喜於自身終於從囹國中脫困，才有了禪位皇叔的想法。」
「但現在已經過去這麼長的時間了，皇姐可還是覺得我是少年心性，不辨好壞？還是一時興起？」
劉協的眼神讓劉桐稍稍感到陌生。
此刻劉桐突然反應過來，自己這位弟弟並未以朕自稱。
「陛下，臣絕非此意。」
劉桐立刻就要起身告罪，但被劉協抓住了。
「皇姐，我並非是責怪你，只是覺得你我姐弟之間應當說清楚。」
劉協認真地說道。
因為皇叔的關照，他從過去的陰暗角落中走出來了，但皇姐卻沒有。
父親亡故，何進、世家、董卓、洛陽————
過去的記憶死死拽著皇姐，未曾鬆手過一刻。
所以，皇姐會主動踏出宮殿，為自己出謀劃策。
也正因如此，皇姐會對陳曦和齊飛產生念想，甚至不惜為他人做刀。
一切都僅僅是為了兩個無比簡單的字。
安心。
「皇叔入長安之後，最上心的事並非爭權奪利，而是我的學業。」
劉協有些複雜地說道。
「不只是單純的經學武藝這些，還有很多我過去看不到的道理。」
劉協對皇位有執念嗎？
當然有。
任何皇子，哪怕再小，都不可能對那個位置沒有執念。
同樣，任何皇帝，哪怕只是名義上的皇帝，實際上未曾掌握一天權柄，也不可能對天下權沒有一丁點想法。
尤其是親身經歷過父親亡故，宮廷驚變，甚至作為皇帝的兄長都被毒殺的劉協。
但從頭到尾沒過上幾天安生日子的劉協，對於皇位的最大執念依舊和劉桐並無多少差別。
安心。
群臣不可信。
宦官不可信。
他人皆不可信。
唯有權勢與力量才能讓劉協拿回自父、兄死亡那一刻徹底丟失的東西。
所以，在三國後面劉協只要有機會，就會嘗試從曹操手中奪回權力。
對於那時候的他來說，曹操僅僅只是另一個董卓。
哪怕這位董卓明面上對他畢恭畢敬。
年少不可得之物，終將困其一生。
劉備本有可能踏上老曹的這條路的。
最初的感激，到被專權的不安，再到嘗試奪回權力的對立。
最後，再無回頭的可能。
但劉備並沒有給劉協這個機會。
劉協繁重的學習任務讓他失去了胡思亂想的時間。
同時，劉備安排的全方位課程也杜絕了那些忠臣，或者說自詡忠臣的人接觸的空間。
如此一來，劉協就有了足夠的時間去成長。
也讓劉備有了足夠的功夫去以真心換取真心。
「皇叔帶著我走遍了很多地方，親身體驗了很多未曾見到的東西。」
「他讓我明白了我蔡中郎的死是為了什麼，也讓我知道了我在王司徒死時退縮的那一步失去了些什麼。」
「我在未央宮輕飄飄的一道詔令，對於天下萬民來說代表著什麼。
"
「我在黃巾平叛書上看到的數字，我餐盒中的一粒糧食，我走過的每一寸土地————」
「這些對過去的我來說理所應當的東西，背後所代表的一切。」
直到劉備來了之後，劉協才知道第一次看到，所謂天下，並不只是書上的文字。
那背後是一個個有血有肉的人。
這也讓劉協感受到了，劉備那一顆至誠之心。
「當我能理解這些東西的時候，我便開始思考，禪讓給皇叔這一選擇。」
「就像皇姐你認為的那樣，我並不算聰明。」
「學武半天練不出個樣子，學文詩書經義讀不懂道理，政務條例看著都頭疼，統兵治軍更是亂成一團。」
「還有數學、天文、地理————沒有一個像樣的。」
劉協一點點地細數著自己的學業。
縱然拼盡全力，也不過是將將及格而已。
和那些同年紀的世家子比起來，他幾乎等於是毫無天賦。
「課業繁重，陛下的成績已經十分出色了。
3
劉桐下意識安慰道。
她有些茫然。
在此之前，她並未意識到，自己眼中的笨蛋弟弟想了這麼多東西。
「皇姐不必安慰我。」
劉協說道。
「皇姐不過偶爾旁聽，但卻能直接跟上進度，相比之下，我差得太多了。」
有的時候，劉協都會忍不住思考。
如果劉桐是男的，同少帝一同被擄走的人是————不，恐怕這些一開始就不會發生吧。
以皇姐的資質，若是皇子，必定會被父皇嚴苛教育。
等到父皇駕崩時，皇姐定然能穩住朝堂，而非出現今日這般局面。
讀史不一定能明智，但能讓人對自己所處的狀況清晰許多。
「陛下————」
劉桐有些愣神。
她沒想到，自己為收穫劉協信任的表現會讓他想這麼多。
「皇姐聽說我沉迷醫學的時候，是覺得我步入歧途？還是我在和皇叔鬥氣呢？
「」
劉協並沒有等劉桐回答。
「我只是單純地做出了決定。」
他繼續說道。
「相比起其他進展緩慢的課業，也就醫學能讓我感受到自己有那麼兩分才能。」
真正擅長且感興趣的東西，學習起來是主動汲取。
至於其他科目，近似於往腦子裡強塞。
劉協在學習統兵時，順帶學的戰場急救讓他感受到了這份區別。
進而他才開始嘗試學醫。
「一份能讓我感興趣，又不至於日後被他人說成玩物尚志的愛好。」
這便是醫學之於劉協的價值。
不僅如此。
將精力投入到醫學當中，日後縱然他變心，生了同皇叔奪權的想法，也沒那個能力了。
雖說現在他也沒奪權的能力。
若是說當初自己的臣子有十成的話，現在還能不能湊齊三成都是問題。
忠於漢室之士面對的是齊飛和陳曦帶給漢室的至少百年的繁榮。
忠於劉氏之人看到的是權柄依舊掌握宗室之手，且遠比他劉協更加牢固。
忠於劉協之臣面臨著家族日後的榮辱興衰。
這種情況下，劉協是真不覺得自己能從劉備那邊奪權。
不過考慮到萬一自己傻逼，覺得劉備之子不足為懼，想要兵變奪權。
一個醫士，造成的動盪遠比一個合格的諸侯王小。
「陛下已有決斷，是臣多慮了。」
劉桐有些苦澀地擠出這句話來。
「皇姐，我並非是想要逼迫你做出選擇，我只是想將我自身的想法傳達給你。」
劉協嘆息一聲後說道。
他知曉，這對於一直將自己視作同一戰線的劉桐來說難以接受。
但劉協真的不希望有朝一日，皇姐同皇叔鬥起來。
「皇姐，你知道陳子川入住中央後，撥給宗室的錢款是多少嗎？」
劉協問道。
「臣不知。」
劉桐回答的同時，內心已經隱隱有了猜測。
她去年光是從劉協這裡就收到了三千萬錢。
陳子川給劉協的只會更多。
「五億」
劉協說道。
即便這五億裡面包括現在所有漢室宗室的年俸等錢款，那也是一筆相當恐怖的數字。
他父皇當年，國庫一年稅收不過數千萬。
即便加上賣官鬻爵的錢，也就勉強幾億的樣子。
這已經是漢室的總收入了。
陳曦那邊給的，僅僅只是劉氏宗室的生活費。
國庫、天子私庫、劉備的私庫都還要另算。
劉協並不太想評價自家父皇，但對比起賺錢這一道來，父皇確實沒什麼天賦。
「五億！？」
劉桐被這個數字狠狠衝擊了心神。
給宗室的生活費高達五億，其他地方得有多少錢？
等等—
「陛下，您是說五億？」
劉桐的眼神突然犀利，不復此前那般迷茫。
自家老弟拿到五億，給自己分就三千萬？
「確實是五億。」
劉協就知道皇姐肯定會在意這個。
畢竟這錢財也是貨真價實的安全感來源之一。
劉協自己當初看到這筆錢的時候，都差點興奮地抽過去。
「不過大多數都讓皇叔分給其餘宗室了，我這裡也就留了一千萬，皇姐要的話可以給你。」
這一千萬是劉協自己估摸著留的。
不過現在看來，正式封賞有國庫出，日用賞賜啥的也有私庫，這一千萬其實也沒必要留。
「算了吧。」
劉桐瞬間沒勁。
差點忘了，這五億還得分給其他人來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