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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6章 瓦里烏斯的見聞

  第436章 瓦里烏斯的見聞

  車隊繼續向北。

  風雪逐漸變得乾淨而鋒利,空氣里多了一股熟悉的寒意。

  霜戟城出現在地平線時,瓦里烏斯下意識眯起了眼。

  這是北境曾經的核心。

  他年輕時曾來過這裡幾次,這座城飽經戰火,城牆反覆修補,街區像傷疤一樣被一次次撕開又勉強縫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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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人都行色匆匆,目光警惕,仿佛下一次號角隨時都會吹響。

  當然即便是在那時,這裡也稱得上北境重鎮,卻始終是一座被戰爭拽著向前走的城市。

  可現在他看到的卻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

  城牆更高,卻不顯得臃腫。

  街道寬闊而筆直,積雪被及時清理,只在道路兩側堆成整齊的雪壟。

  行人步伐從容,商鋪的招牌統一而克制,沒有帝都那種歇斯底里的奢華。

  最讓他意外的,是城內的溫度。

  寒風被擋在外面,沿街的管道不斷吐出溫熱的氣流。

  即便不靠近爐火,也能感到一股穩定的暖意從腳下傳來。

  瓦里烏斯站在街口,短暫地失神。

  這座城比他記憶中任何一次來訪都要宏偉,也比現在的帝都,更像一座真正活著的首都。

  沒有讓他們多待,第二天他們就被引向城北。

  那裡矗立著一座從未見過的巨大建築。

  厚重的混凝土牆體向外延展,鋼筋裸露在外,沒有任何裝飾,只強調功能本身。

  穹頂半封閉,像是為了容納某種龐然大物而存在。

  瓦里烏斯的目光落在腳下。

  兩條平行的黑色鐵軌,一直延伸進穹頂深處的黑暗中。

  他的眉頭微微皺起,這是某種巨型弩炮的滑軌?還是……用來運送整座城堡的裝置?

  就在這時,巴倫忽然沖了出去。

  這位前皇家首席鐵匠幾乎是撲通一聲跪在軌道旁。

  他摘下手套,不顧寒意,用顫抖的手撫摸那冰冷的鋼軌。

  隨後,他掏出一把小錘子,狠狠敲了下去。

  「當——」

  聲音清脆而悠長。

  巴倫猛地轉過頭,眼睛通紅:「這是千錘百鍊、沒有任何氣泡的頂級鋼材!

  你們……你們居然把它鋪在地上讓人踩?暴殄天物!這是在用金幣鋪路!北境的礦是挖不完嗎?」

  工作人員連忙將他拉起來,制止住他繼續往下跳:「你想死嗎!?」

  維克多站在一旁,解釋道:「這叫鐵路,巴倫大師,為了讓那頭鋼鐵野獸跑起來,路必須比骨頭還硬。」

  他還來不及想明白,腳下的大地忽然輕輕震動了一下。

  是一種有節奏的悶響,低沉、穩定,像是某種正在甦醒的脈搏。

  緊接著,聲音先至:「嗚——!!!」

  刺耳到極點的汽笛聲撕裂了風雪。

  所有人本能地捂住耳朵,戰馬受驚嘶鳴,蹄子在地面上亂踏。

  黑暗中,兩束刺眼的黃色光柱驟然亮起,像是一頭巨獸睜開了眼睛。

  下一刻,鋼鐵衝破迷霧,黑鋼號從軌道深處沖了出來。

  那是一個高達五米的黑色車頭,全身包裹著厚重的鉚接裝甲。

  巨大的紅色連杆帶動半人高的鋼鐵車輪,發出規律而暴烈的金屬撞擊聲。

  「庫嚓——庫嚓——!」

  車頂的煙囪噴吐著滾滾黑煙與白色蒸汽,蒸汽在寒冷的空氣中迅速凝結,像雲團一樣翻滾,將半個站台吞沒。

  看到這種怪物,所有人臉色都不怎麼好看,甚至有人直接癱坐在地:「怪物……」

  瓦里烏斯臉色蒼白,死死抓住身旁的欄杆。

  即便是在戰場上,面對騎士團的正面衝鋒,他也從未感到如此清晰的無力。

  如果騎士團撞上這種東西,他甚至不需要繼續想下去。

  列車伴隨著刺耳的剎車聲緩緩減速,火星在軌道邊四濺。

  在短暫的遲疑後,眾人被引導登車。

  車門關閉的瞬間,風雪被徹底隔絕在外。

  暖意無聲無息地包裹上來。

  赫爾曼甚至愣了一下,隨後默默脫下了那件破舊的大衣。

  車廂內,軟包皮革座椅整齊排列。

  透明的玻璃窗乾淨明亮,這種東西,在帝都只有貴族的會客廳里才配擁有。

  一名列車員推著小車走過。

  「先生們,需要熱紅茶,或者今天的《赤潮日報》嗎?」

  瓦里烏斯接過茶杯,又接過那張紙質精良的報紙。

  他低頭看著上面的標題,那是路易斯當天頒布的新法令。

  茶水溫熱,紙張乾燥。

  他的手卻微微發緊,這不是交通工具,這是統治的血管。

  列車再次啟動。

  起初緩慢,隨後速度不斷攀升。

  窗外的樹木迅速後退,最終連成模糊的線。

  遠處,一隊騎兵正在雪地里巡邏,看到火車還來打招呼。

  列車毫無停頓地超過了他們,將他們甩進風雪深處。

  「這東西……日行多少里?」瓦里烏斯低聲問。

  情報官看了一眼懷表:「三日可達赤潮城,相當於這匹馬,日跑完騎士團半個月的路。」

  瓦里烏斯靠在座椅上,緩緩吐出一口氣。

  作為一個研究過戰爭與統治的人,他瞬間明白了這意味著什麼。

  物資送達、兵力投送、政令通達。

  怪不得北境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吃下灰岩行省。

  在這頭鋼鐵怪獸面前,所有舊式戰爭理論,都成了笑話。

  「北境苦寒?」他看著窗外呼嘯的風雪,低聲自嘲。

  …………

  列車在夜色里滑入站台。

  車門打開的一瞬間,蒸汽與金屬的味道涌了進來,像一層厚重的霧,貼在鼻腔里。

  眾人提著行囊下車,腳踩在站台的硬地上,仍能感覺到鐵軌那頭傳來的餘震。

  他們沿著指引走向出口。

  瓦里烏斯一路都沒說話。他的腦子裡還殘留著那聲汽笛,像某種無法停下的迴響。

  直到他踏出車站大門,寒意撲面而來。

  天空壓得很低,深邃得近乎墨藍,按理說這樣的夜色應該吞沒一切。

  但眼前的城市沒有黑夜。

  魔石路燈與燃氣燈交織成一張巨大的光網,從主街鋪開,延伸到更遠的巷道,照亮每一段雪地。

  雪花在光里旋轉、墜落,像被細緻地打磨過的碎晶。

  遠處的山壁上,赤潮主堡懸掛其間。

  那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城堡。

  巨大的穹頂被固定在岩壁與鋼架上,穹面透出溫熱的紅光,像一顆穩定跳動的心臟。

  熱浪從上方緩慢溢出,在寒冷空氣里形成一層薄薄的白霧,沿著山壁向下滑落。

  瓦里烏斯下意識抬手按住胸口。

  他想起帝都,那座城也有燈火,但燈只屬於貴族區,平民區的夜晚像一口沉默的井,黑得讓人喘不過氣。

  而這裡連最邊緣的巷道都亮著燈,亮得理所當然。

  巡邏的騎士從街口經過,步伐很穩,披風上落著雪。

  路邊有推著小車的工人,車輪聲輕輕碾過硬化路面。

  孩子的笑聲從某個門縫裡漏出來,又很快被屋內的暖氣吞沒。

  瓦里烏斯站了片刻,才意識到自己竟然在發呆。

  「請跟我來。」一道溫和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他們被引到車站側廳。

  那裡已經有人等候,是一位穿著筆挺黑色制服的老人。

  他頭髮花白,背脊卻挺得很直,眼神不冷,甚至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距離感。

  瓦里烏斯在宮廷里見過太多類似的人。

  不同的是這位老人身上沒有討好的氣息,只是抬手按胸,行了一個幹練的禮。

  「布拉德利。」老人自報姓名,然後遞上一份裝訂整齊的薄冊,以及一把略顯沉重的銅鑰匙。

  薄冊封面寫著幾個清晰的字,《入住指引》。

  瓦里烏斯壓下心中那點不合時宜的波動,開口得很急:「我想立刻見路易斯·卡爾文閣下。我有關於法典的重要修改意見,還有關於帝都的情報……」

  布拉德利微笑了一下:「閣下,領主大人正在兵工廠視察新式火炮的試射,恐怕要三天後才能回來。」

  瓦里烏斯皺起眉。

  布拉德利卻沒有給他繼續說話的機會:「而且您一路風塵僕僕,若是就這樣去見大人,未免失禮。

  請先在公寓休息幾天,感受一下赤潮的生活。您會更清楚,您要改的那部法典,究竟要保護什麼樣的人。」

  瓦里烏斯張了張嘴,他本能地想反駁。

  公寓不是宮廷里那種用來彰顯身份的宅邸,而是一棟標準的石制建築,層數不高,外牆簡潔。

  布拉德利只簡單指了方向,便不再陪同。

  瓦里烏斯獨自推門而入,門在身後合上,隔絕了街上的聲響。

  屋內的溫度讓他下意識停住了腳步。

  不是壁爐的灼熱,而是一種均勻的暖意,從地面和牆體裡滲出來。

  他循著那股熱氣走到一側,看見了嵌在牆上的金屬龍頭。

  他遲疑了一瞬,還是伸手擰開,清澈的熱水立刻嘩嘩流出。

  瓦里烏斯怔住了。

  在帝都這樣一桶水,需要三個僕人輪流燒、提、再抬上樓。而這裡,它像空氣一樣,隨手可得。

  他繼續向里走,一間潔白而安靜的隔間裡,擺著一件奇怪的白瓷器具。

  旁邊貼著簡短的使用說明,是馬桶,他照著按下金屬按鈕,水流旋轉而下,將一切乾淨利落地捲走。

  窗邊是一整面寬闊的雙層玻璃,寒風被擋在外頭,夜色與燈火卻完整地保留下來。

  初春的北境雪仍在下,城市的光網在遠處靜靜鋪展。

  這一夜,他睡得很沉。

  次日清晨,瓦里烏斯獨自走上街頭。

  主街上人流匯聚,卻並不嘈雜。

  推著車的工人、背著書包的孩子、提籃的婦人,各自沿著既定的方向前行。

  一個送報的少年停下腳步,他大約十三歲,穿著厚實的棉襖,背著一個鼓鼓的大布袋。

  少年把報紙從袋子裡抽出,熟練地核對門牌號,又在隨身攜帶的一張單子上用炭筆畫了個記號。

  瓦里烏斯的腳步慢了下來。

  他看著那一連串動作,終於忍不住上前一步。

  「孩子,」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擾什麼,「你認識上面的字?」

  少年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沒有敬畏,也沒有戒備,只是單純的困惑。

  「當然認識,老先生。」他指著門牌念道:「貝克街二十二號,費舍爾麵包店。」

  少年想了想,又補了一句,語氣理所當然:「這是小學二年級的必修課。我不識字,怎麼送報紙賺錢?」

  瓦里烏斯站在原地,沒有立刻接話。

  在帝都,識字是教士與貴族的特權。

  知識被嚴密地圍在高牆之內,平民不僅無知,甚至被刻意阻止去接觸文字。

  結果便是,底層像野獸一樣,被本能和恐懼驅趕。

  而在這裡一個送報的孩子,會讀,會寫,還能靠這件事換來報酬。

  這才是讓瓦里烏斯感到真正震撼的地方。

  不遠處,一家麵包店門口聚著幾個人。

  一名顧客正低聲質疑麵包的分量。店主沒有提高聲音,只是把麵包放到門口的一台秤上。

  秤盤旁立著一塊木牌——公平秤。

  店主指了指牆上的告示,《赤潮商業準則》。

  「缺一罰十。」他說得很平靜,「路易斯大人定的,赤潮人不騙赤潮人。」

  顧客點了點頭,接過麵包,事情就這樣結束了。

  瓦里烏斯在街邊坐了下來。

  那是一張不起眼的長椅,木面被磨得光滑,坐上去卻並不冰冷。

  熱量從椅面下方緩慢透出,沿著脊背往上爬,下面埋著地熱管道。

  他坐穩沒多久,旁邊便多了一個人。

  是個剛下工的年輕工人,棉服敞著口子,額頭還掛著汗。

  他把工具袋放在腳邊,長長吐了口氣,臉上卻帶著笑。

  瓦里烏斯側過頭,語氣刻意放得平緩:「在這裡幹活,累嗎?」

  年輕人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露出一口白牙。

  「累啊!」他說得很乾脆,「領主對工期卡得嚴,慢了要扣分。」

  話鋒一轉,他的語調又輕快起來:「可累得值。上個月我拿了全勤獎,今晚家裡能燉羊肉吃。」

  他轉過頭,看了瓦里烏斯一眼:「老先生,您是外地來的吧?在赤潮,只要你肯干,大人就不會讓你餓著。」

  年輕人拍了拍膝蓋,像是在確認那份實在的收穫:「兩年前,我還在礦坑裡當奴隸呢,現在怎麼會不知足呢?」

  他說完這句話,站起身,拎起工具袋,很自然地匯入了人流。

  瓦里烏斯仍坐在那裡,行政中心的廣場就在不遠處。

  廣場中央,一面巨大的赤潮旗幟高高豎起。

  黃色的太陽紋章在的寒風中獵獵作響,仿佛要把光和熱一併拋向夜空。

  旗幟下是一整排公告欄。

  技術改良獎、衛生評比結果、新法案公示,一張張告示被貼得整整齊齊,有人駐足查看,有人低聲討論,又很快散開。

  瓦里烏斯站起身,走到旗幟下。

  他看著周圍來來往往、行色匆匆卻神情專注的赤潮人,終於明白了。

  這不是靠掠奪堆起來的秩序,它是從廢墟里一點一點生長出來的。

  就在這時,一陣細微的騷動從街口傳來。

  人群自發讓開了一條路。

  布拉德利在幾名隨從的陪同下走了過來,目光掃過廣場時,忽然在瓦里烏斯身上停了一下。

  老人露出一個幾乎不可察覺的笑意:「瓦里烏斯閣下,這幾天,逛得如何?」

  瓦里烏斯轉過身,他的眼神灼熱得近乎失禮:「請務必告訴我。路易斯大人什麼時候回來?」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克制什麼:「我有太多的問題,我必須見他,現在立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