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承晉回京那日,京中下了幾日的大雪剛停,正是雪融最冷的時候。
池巧雲被安排了和人相看,一起爬山看雪景。
她怕冷,四季中最不喜歡的就是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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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相看之人是沈斂介紹的,她推脫不得。
這該死的天氣,她就想窩在家中,烤著暖爐翻翻畫本子。
可以的話,她還想偷點外祖的酒。
想法很美好,但現實是她在爬山。好在一直在冷,至於冷跳腳。
白雪覆蓋了整座月華山,成片的銀白堆成長龍,確實壯觀。
但她只欣賞了一會兒,便被颼颼竄來的寒氣凍得想跳腳。
眼下山也爬了,雪景也看了。
可以回了吧?
池巧雲看了看身邊的嚴小公子,外表倒是清雋養眼,就是不是她喜歡的類型。
「你冷嗎?」
嚴小公子有點害羞,說話的時候都不敢看她。
這是嚴家二房的小兒子,也算嫡系。
德妃上半年又誕下了一名皇子,從嚴貴妃直接被封為了皇后。
嚴家自然也水漲船高。
池巧雲能和這位嚴小公子相看,也算是高攀了。
「你冷嗎?」她雖這般反問,心裡卻一直在吶喊『快說冷快說冷』!
嚴小公子飛速瞥了她一眼,看見小姑娘大大的眼睛看著自己,立刻趕緊撇過了頭去。
池巧雲長得其實很討喜。
雖比不上顧懷寧嬌艷,但圓圓的眼睛,因著常笑而總是彎起,有她自己的可愛之處。
「我不不不不是很冷。」
嚴小公子說話都有點結巴了,也不知是冷的還是緊張。
池巧雲雖然有點不耐煩,但因著雙眼彎彎,只覺得她脾氣很好。
「冷的話,我們就先下山吧。」她一臉關心。
嚴小公子聞言害羞看了看她,覺得小姑娘真貼心,然後點了頭。
上山容易,下山卻難。
池巧雲雙腿懂得有些僵,是以走路的動作都有些笨拙。
才下兩階,便腳下有些打滑,好在險險穩住。
嚴小公子嚇夠嗆,連忙伸手隔著衣服拉住她的手腕。
「我扶著你。」
他身手一般,但照顧個小姑娘還行。
池巧雲沒跟自己的小命開玩笑,畢竟她惜命,覺得活著挺好的。
兩人慢慢下了山階,直到拐過轉彎處時,突然發現邊上涼亭內多了個人。
看這背影,還挺高大。
就是穿得不多,看得池巧雲下意識攏了攏袍子,下意識覺得冷。
嚴小公子也有些好奇。
今日天寒,上山之人不多。
剛剛來時沿路也就碰見了幾個去月華寺的香客,其中並無此人。
正好奇時,那人轉過了身來。
池巧雲認出人,腦袋內有一瞬間的空白。
顧承晉。
他怎麼回來了!
自己眼下該怎麼辦?
池巧雲圓圓的眼睛閃了閃,而後迅速做好了決定。
對方只要開口,那她就打死不承認。
反正那段時間,外祖都對方宣稱她在老家養病了。
「嚴小公子?」
顧承晉平靜出聲。
嚴珏下意識乖乖點頭。
眼前男子的氣勢太盛,哪怕語氣平淡,也透著股殺伐果斷之氣,叫人下意識順從。
「你表兄讓你先回府一趟,他有事找你。」顧承晉道。
今日到家,他便見到了沈斂。
對方穿了一件紅色長袍,不過短短十個月不到的時間,對方突變的穿衣風格叫顧承晉有瞬間難以適應。
開口第一句話,便是麻煩他去月華山幫忙找個人。
顧承晉自然不是那麼好差遣的人。
可對方接下來又一句,便是對方在跟池巧雲在月華山相看。
若是他覺得奔波回京太辛苦,也可以先好好休息。
這幾乎是明晃晃的設計。
沈斂都懶得遮掩。
小妹站在他旁邊,很體貼地開口,「大哥別理他,先好好休息要緊。不必替他去找人的。」
顧承晉看了眼自家妹妹,她分明就是在看戲。
因此,眼下他才在此處。
只是讓他意外的是,兩人這進度倒是挺快。
這都拉上手了。
顧承晉的視線淡淡落在嚴珏的手上,老實的嚴小公子便鬆了手,有種做了什麼壞事被發覺的心虛。
池巧雲看了看空了的手腕。
好吧,她一個人也能行。
而且這嚴珏看起來性子挺軟的,日後若是能嫁給他,她應該能拿捏。
「啊,沈斂表兄嗎?」嚴珏連忙謝過了顧承晉,下意識便要趕緊走。
池巧雲跟在他後面,打算趕緊一起撤。
誰知才邁開步子,涼亭內的顧承晉也動了,就跟在她身後。
嚴珏是個老實人。
一跟他說有事,他便有些顧不上後面的池巧雲了。
他走得有些快,讓池巧雲也有種下山極其輕鬆的錯覺。
她其實是惜命的,若不是顧承晉就在她後面,她絕對會小心又小心地挪下山。
可誰讓後面有這尊大佛呢。
別說顧承晉了,連她也明白了。
這分明是沈斂知道他何時到京城,所以故意安排了這次想看。
池巧雲忍著心下第一百次尖叫,真是謝過好友兩夫妻了!!
她加速下山,而後很快腳下一滑,接著又被人像提小雞一般提住。
驚呼聲惹的嚴珏回頭,這才看見被顧承晉一手提著,沒什麼形象可言的池巧雲。
「啊!」
少根筋的嚴珏立刻反應過來,「是我忘了,對不起對不起。」
他又抬腳往上走。
「你不必麻煩了。」顧承晉平靜道,「我會看著。」
嚴珏立刻鬆口氣,看著對方的眼神像是在看什麼大善人。
「那便勞煩兄台了。」
他行了一禮,這才後知後覺想起來詢問:「敢問兄台您是……?」
「顧承晉。」
嚴珏立刻想起了這號人,雙眼一亮一亮。
這可是大衍最年輕的少年將軍呢!
眼下雖才二十又二,但已經戰功赫赫。
實乃年輕一輩中的楷模。
「顧小將軍!」他眼底是赤裸裸的崇拜。
顧承晉看了看他,「嗯,去吧。」
別站在這裡礙事了。
嚴珏便用一種滿眼是光的表情對池巧雲道:「池姑娘,你放心。顧小姐軍是個很可靠的人,一定會護住你安全的。」
池巧云:呵。
「我謝謝你。」
嚴珏很放心地走了。
頭也沒回。
十足十實心眼。
顧承晉看著對方遙遙遠去的背影,不緊不慢道:「像他這樣的,怕是被人賣了還得幫對方數錢。」
池巧雲卻覺得挺好的。
這麼沒心眼子,要賣也只會被她賣了。
小姑娘沒做聲,只一味低頭走走走。
而後喜提第二次差點滑倒。
這次顧承晉提著她,就沒放手。
池巧雲覺得有點勒脖子。
她只糾結了一秒,便可憐兮兮回頭,「顧,顧大哥是嗎?那個我是顧姐姐的朋友,應該能叫您一聲顧大哥吧?」
「那個你能不能放下手,我覺得有點勒……」
顧承晉的視線涼涼落在她的臉上。
「不認識是我?」
池巧雲無辜眨了眨眼。
那她也不能承認是自己厚著臉皮去顧家當侍女待在他身邊的嘛。
顧承晉鬆開手,而後饒有興致勾了勾唇。
「南公館敢去,小倌敢叫,酒瘋敢撒,人不敢認?」
池巧雲無辜的表情差點裂開。
啊!
啊!!
都要兩年了!
她忘記了這茬!
小姑娘黑白分明的大眼因為太緊張而飛速眨了眨,那她在裝侍女的時候,他不是一直都知道她是誰?
想死的心撲撲往外冒。
池巧雲突然覺得,自己也不是那麼惜命。
那他都是用一種什麼心態看她待在他身邊的?
「呃……」她努力擠出一抹笑容,「每個人的一生,總有那麼幾段,想要遺忘的過去。」
顧承晉看了她一眼,「那你說來聽聽,還有哪幾段想遺忘的。」
池巧雲頭皮發麻,一陣又一陣的羞恥感上涌。
但他這回是想幹嘛呢?
總不能是後悔了要來哄她吧?
戰事結束都要十個月了,他這會才回來,是覺得他只要一哄,她就會回頭嗎?
如果在意,怎麼不跟顧四哥一樣,前幾個月就回京上莊家去呢。
一想到這,池巧雲就又在心裡嗷嗷生氣尖叫。
她突然一臉嬌羞,而後垂下頭。
「我眼下已經有心儀人選,跟顧大哥聊這些私事不太合適。」
顧承晉看著她做作的表情,忽然扯了扯唇。
「心儀剛剛那個?」
池巧雲嬌羞點頭,開始數優點。
「人老實,雖然缺根筋,但應該也會很聽話。」
「而且長得也不錯。」
說到這,她才突然驚呼一聲,仿佛才發現。
「哎呀顧大哥,你的臉怎麼了?怎麼多了道疤!都沒以前英俊了。」
她說完,便若無其事轉回了頭去,繼續下山。
顧承晉其實在第一次見到她時便知道,小姑娘並非什麼乖巧性子。
她有她的小心思,古靈精怪。
否則也不會那般大膽放肆。
後來受傷,她用了個假身份出現在他身邊。
顧承晉知道自己那段時間心態出了問題,但她願意在那時候出現,他自然也將她記在了心上。
池巧雲小心翼翼往下挪。
身後安靜得可怕。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把人氣到了,惹了事又慫得不敢回頭。
她在心底悄悄腹誹,顧承晉則在注意她的落腳處,等她第三次腳滑。
寒鴉停在枝頭,他默不作聲彎腰撿了顆石子,然後用勁射到了樹枝上。
樹幹猛然一顫,驚得寒鴉立刻飛起,而後罵罵咧咧叫著竄向別處。
池巧雲被這叫聲嚇得腳底打滑,然後就被顧承晉給打橫抱了起來。
「這種天氣,也敢上山。」
被嘲笑了。
池巧雲能聽錯他語氣里那股子嘲諷味。
她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迅速決定還是不掙扎了。
她照顧他那麼久,他就抱她這一小段路怎麼了。
「那就辛苦顧大哥了。」
她沒啥不好意思的。
這麼下去肯定要比她自己慢吞吞挪下去更快。
早到山腳早解脫。
池巧雲比顧承晉想像的要輕。
哪怕穿著厚厚的冬衣,也沒多少分量。
池巧雲不想環著他脖子,乾脆摸出了顧懷寧給她新編的絡子把玩,打發時間。
她手上有道淺淺的疤,那是去年顧承晉痙攣時咬的。
當時她怕他咬到舌頭,直接將手塞進了他口中。
清醒時,他嘴裡還有股鮮血獨有的鐵鏽味。
她的手上裹了紗布,顧承晉猜到了自己口中鮮血的由來。
「怎麼不跟寧寧要祛疤的。」他突然開口。
池巧雲看了看自己的手。
「忘了。」
與其說忘了,倒不如說有點不舍。
她承認自己有點下賤了,因為這是顧承晉唯一留給她的東西。
更何況。
這不是也讓人家在意了嗎?
賺了賺了。
顧承晉只道:「明天我給你找兩瓶聖顏膏。」
他忽然便想起在衍西時,沈斂那風雨無阻認真保養的勁。
「你喜歡好看的?」
池巧雲抬眼了看了看顧承晉,男子有疤確實是勳章,但這勳章不該長臉上。
都破壞這張帥氣的俊臉了!
她平靜挪開了視線,「我喜歡嚴小公子那樣的。」
顧承晉神色幽幽。
「是嗎?」他一頓,「那你喜好轉變還挺快。」
池巧雲別過了臉去,才沒將白眼當著對方的面翻出來。
仔細算了算,兩人分別都一年半了。
他到底怎麼才能用這麼熟稔的語氣跟自己說話的。
這麼一想,小姑娘又在心裡瘋狂尖叫。
不爭氣啊!
啊!自己幹嘛要跟他聊天啊!!
顧承晉看著池巧雲一連幾變的表情,忽然又有些明白沈斂幹嘛那麼折騰了。
待到山腳時,小姑娘便積極開了腔。
「行了行了。我可以自己走了。麻煩顧大哥了。」
她已經想好,過年還是回老家避避風頭。
在這京中,遇到顧承晉的概率還是有點大。
池巧雲有一個稱不上優點的優點,那就是慫得快。
她剛剛認真體會了一下,發現自己還是喜歡顧承晉這一款。
依照自己沒出息的情況,搞不好又要對他心軟動心。
不行。
她得一開始就把苗頭掐死!
後天!
後天好友大婚結束,她就立刻回老家!
顧承晉沒將人放下。
「你怎麼回去?」他問。
池巧雲看了眼四周,這才發現她家馬車竟然不在。
剛剛上山時,她明明吩咐過車夫的。
「我送你回去。」
顧承晉淡定道。
池巧雲又看了一眼四周,只看見了一匹馬。
「騎馬?」她縮了縮脖子,已經想像到寒風掃臉的痛苦。
「那怎麼好意思,被人瞧見多不好。」她一臉害羞,「還是不必了。」
顧承晉看著她,眸光戲謔。
「怎麼?敢偷親我,不敢和我共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