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總，幸會幸會。」
如果只是看快手易於上手甚至有些簡陋的界面，很容易以為這不過是個山寨小公司。
事實上，快手在2015年已經走完了c輪融資，擁有數百名員工，坐標更是在宇宙中心五道口。
正兒八經的繁華區域，科技公司雲集一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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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手整層打通，工位密的像蜂巢，靠窗位置，還堆著幾箱沒拆的方便麵和紅牛。
2015年的京城網際網路公司，大半都這德行。
融到b輪c輪的講究艱苦樸素，融到d輪以上的也許會選擇奢侈一把。
宿華把周明遠和杜佳諾請進會議室，開門見山。
「請坐，咖啡還是茶？」
「咖啡就行。」
周明遠大大方方落座，掃了一眼會議室。
作為一個社交平台，快手其實是個相對神秘的存在。 此前，它甚至從未被採訪報導過。
快手裡面的世界到底是什麼樣子的？
公允地說，任何人只能看到這個世界的一角。
站在歷史巨人的肩膀上，周明遠對快手並不陌生。
他很清楚面前這位程式設計師出身的大老闆，是個什麼性子。
快手的所有專注都放在產品上。
這會連公關品牌部門也才剛剛建立，之前一是不懂公關，二是沒時間。
接受幾家深度媒體採訪，是上述部門建立後，最近才發生的事情。
顯然，大老闆宿華缺少雜誌拍攝經驗，對著鏡頭一直在比剪刀手。
但採訪也促成了一些改變。
宿華決定不能只埋頭做產品，也要讓思維更開闊一些。
走出程式設計師的圈子，他想要與各行各業的優秀人才多接觸。 創業者、媒體人、學者、網紅.……
他拉了個清單，到目前為止已經見了很多人。
「講真的，宿總.……我第一次見到用戶數量這麼多的公司，創始人竟然這麼低調。」
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
哪怕周明遠在人物傳記上看過宿華曾經的故事，也遠遠比不上他親自見到本人的印象來的強烈。
大佬就是大佬。
對方身上洋溢著一種工具理性氣質。
「快手現在應該是增長最快的時期了吧？」
周明遠好奇道。
「差不多。」
宿華笑著點了點頭。
年初以來，快手用戶飛速突破了一億，每天都不一樣。 「增長的絕對數值肯定是越往後越快，但增長率肯定是越早越快的。」
「一直以來增長還是比較平緩，沒想到周總對數據還挺有研究？」
「是，我還有幾個問題挺好奇的。」
面對真正白手起家的大佬，年紀輕輕的周明遠依舊談笑風生。
杜佳諾已經開始習慣這一切，安安靜靜扮演著自己的角色，旁觀兩個男人聊事業，眸光中滿是心折。
「歡迎探討。」
宿華兩手一攤，語言十分簡潔。
「我發現快手短視頻的錄製設置是17秒，為什麼不是整數的10秒或者20秒呢？」
「硬要找點理由的話，是為了紀念17歲，我希望大家都活在17歲。」
宿華一反常態笑了起來。
程式設計師雖然沒有老江湖那麼敏銳，但對產品絕對虔誠。
三言兩語間，他就發現這位年輕到有些過分的mcn老闆，對自家產品十分熟悉。 兩世為人，要論對產品的體驗時長，還真沒誰能超過周明遠。
「不不不，開玩笑的。」
但他馬上承認，這不過是臨時起意的玩笑回答。
「沒有特殊意義，實際只是一個拍腦袋的結果。」
「哈哈哈哈哈~」
破冰之後，兩人相談甚歡。
周大律師插科打諢，很快就跟宿華打成了一片。
事實上，作為一個上百億估值企業的創始人，宿華的生活方式與普通碼農沒太大區別。
「啊？宿總你平時就吃這些？」
中午，宿華帶著周明遠和杜佳諾去了一家螺螄粉店。
這是他最愛吃的螺螄粉，加班後經常拉著另外一位老闆去吃。
「是啊。」 作為程式設計師的那個自我，和作為企業家的那個自我，都在宿華的腦子裡。
目前而言，程式設計師過去一腳就把商人給踢翻了。
「小周我跟你說實話，現階段我們都沒怎麼考慮過，快手應該怎麼盈利。」
「.……」
飯桌上沒有酒，宿華卻說了好多真心話。
也不知道為什麼，他感覺素未謀面的周明遠，竟然意外的懂自己。
還有懂產品。
快手目前尚未招攬任何GG，商業模式剛剛開始探索。
儘管投資人經常問起，宿華每次都會說，還沒考慮盈利。
「有時候我寧願寫代碼。」
「你也是創業出身的，知道做ceo最重要的一個責任其實是平衡，腦子裡面要裝進去很多人。」
「我過去做極客工程師只需要做一件事情，就是把代碼潔癖發揮到極致就好了。」 「現在要考慮的東西太多啦……這也是我約你過來聊合作的原因之一。」
企業家宿華總算是贏了一次。
「less is more，快手世界是以一種極簡模式奠基的，我相信盈利只是時間問題。」
周明遠一臉認真。
「說得好！」
宿華面頰紅紅，表情中頗有幾分英雄惜英雄的味道。
沒有對產品和審美的深度共鳴，不可能說得出這種話。
要知道，2013年快手短視頻推出時，只有「關注」「發現」「同城」三個欄目，界面至今沒有變過。
「其實克制不是我們的追求，我們是追求好用。」
宿華舉了iphone和谷歌搜尋引擎的例子。
「簡潔實際上是好用的一個結果，用戶喜歡用的東西，通常很簡潔。」
「還有logo……我們也不是不想換一個更炫酷點兒的。」 宿華說道。
快手每個設計師入職，都會先要求做5個logo。
設計部每月要報送10個新圖標，目前累積了不少備選，但還沒有一個足夠滿意。
「這種分歧在解憂也很常見，我們一般都會搞ab測試，用數據說話。」
「是這樣。」
周明遠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觀點，都能說到宿華心裡去。
快手正是用了程式設計師的方式，來解決這些分歧。
用數據說話。
選取1%的用戶，用兩套版本做ab測試。
根據一系列數值比較效果後，證明什麼類型更受用戶歡迎。
沒想到周明遠也有這樣的理念！
「不過宿總，我覺得快手最厲害的地方，也是跟其他產品相比護城河最深的點，就是理念和算法。」 小小的螺螄粉店鋪，大大的野心和夢想。
周明遠擦著滿是油漬的嘴，一隻腳踩住板凳，大大咧咧，絲毫不顧忌自己的帥哥形象。
只剩下身邊的杜佳諾小口小口，吃的斯斯文文，漂漂亮亮。
「怎麼說？」
宿華也是一樣的架勢，笑眯眯放下筷子追問。
「從一開始，快手理念就是記錄與分享普通人的生活。」
「這一點我特別欣賞，不搞排行榜，不傾斜流量，鼓勵用戶自己去創造內容，避免名人導向。」
周明遠坐直了身子，一副深深被打動的模樣。
「有眼光……」
宿華伸出大拇指，已經不知道第多少次對面前的年輕人刮目相看了。
哦不，不能叫他年輕人。
應該是知己。 這年頭只要是個深度用戶，懂快手這款產品不算難，關鍵是周明遠他懂自己！
「這個呢，我是借鑑了instagram的產品哲學，試圖復現人人生而平等的產品理念。」
「確實厲害。」
情商滿點的人，哪怕是說些刻意戴帽子的話，聽起來也是毫不生硬，春風化雨。
周明遠妙語連珠，馬上又追加了另外一句。
這一句，哄得宿華何止是眉開眼笑。
「但我覺得，這些都不是快手最特殊的地方。」
「哦？」
快手一哥瞪大眼睛，豎起耳朵。
「真正讓快手與其他平台區別開來的做法是，把推薦的權力，完全交給後台算法。」
「這一點簡直太偉大了。」
周明遠抱起雙拳，對宿華拱了拱。 「所以我會說，快手是一款偉大的產品，甚至可以看作是這個社會的投影。」
「.……知音難覓啊。」
宿華足足怔了幾秒，緊接著舉起飲料杯，煞有介事地跟周明遠碰了一下。
沒錯。
算法對所有人是平等的。
一線城市人口占比終究是少數，而快手的用戶分布，完全符合國人的地域分布比例。
程序從來不會刻意放大某個群體的存在感。
在價值觀上，宿華從來都是一名有底層關懷的理想主義者。
但在公開場合，與那些雄心勃勃的網際網路創業者不同，宿華總是強調一句話。
快手的使命不是改變世界，而是記錄世界。
他驚奇地發現，面前的周明遠想法居然和他不謀而合。
快手從未大張旗鼓地去宣傳和推廣。 線上推廣，也是2015年才嘗試性開展的。
在此之前的用戶擴張，完全是自然增長。
「小周你是能看到本質的，做產品還是應該老老實實地去打磨用戶體驗，用戶發自內心喜歡你，他自然會幫忙傳播。」
宿華朗聲說道。
快手團隊用了大量的精力在節省網址打開速度。提高畫質等技術問題上。
可算法，才是改善用戶體驗最重要的部分。
甚至沒有之一。
快手的推薦算法是宿華一己之力主導完成的。
這是他最得意的作品，得益於早年在人工智慧領域的經驗。
可懂行的人終究還是太少太少。
這位小周大學都還沒畢業吧？
他居然能明白算法才是核心？ 宿華不禁憑空多出了一大截分享欲。
「我來給你講講這個去中心化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至於這個算法到底是怎麼運行的，卻遠非一句話可以講清楚。
十分鐘不到，一邊的杜佳諾已經開始打哈欠了。
沒有工科背景的人根本聽不明白。
這裡面不只有微積分內容，還有隨機過程。
在基礎知識不需要惡補的前提下，給宿華一兩個小時，講清楚是沒有問題的。
但他的時間太貴了，沒必要。
如果換成簡短版本來說，短視頻平台的算法核心，是理解。
理解內容的屬性，理解人的屬性，人和內容歷史上的交互數據，然後通過一個模型，預估內容與用戶之間的匹配程度。
「換成程式設計師的詞，叫做特徵。」
眼看周明遠感興趣，宿華也樂於給他做科普。 「比如有這麼幾個人都共同喜歡同樣一個人，我們就會認為這些人具備了相同的某個特徵。」
用戶上快手的時間越長，算法系統就越理解他。
這個系統已經自我學習了2年多，它還在進化。
理論上，它將變得越來越強大。
「哇……我的天啊……」
對一切最為震驚的，其實是隱隱約約聽懂一小部分的杜佳諾。
宿華是掌舵人，周明遠是未來者。
他們都能摸到關於未來的邊界。
可杜佳諾不一樣。
不可否認，很多網紅會被一種目的感驅動。
不止是展示自己的生活，更有一種想被更多人關注的情感需求在。
在一家自己並不怎麼熟悉的短視頻公司，杜佳諾不禁萌生出一種未來已來的感覺。 機器真的可信嗎？
或者換一個說法，算法會把世界改變成什麼樣子？
杜佳諾咬著嘴唇，根本想像不出來。
「算法會帶著世界往前走。」
作為一名技術的虔誠信徒，宿華給出了他的回答。
但其實也不算正確答案。
帶著世界往前走，似乎只是一個願景。
技術可以判定什麼受歡迎，什麼時下最流行。
但不能判定什麼才是更值得過的生活。
什麼才是高一點點的品位。
快手所在的五道口商業大廈里，有健身房、披薩店與咖啡廳，人們談論著股票、房價與國際時事。
這裡是宇宙中心五道口。 只要很多人願意跳出程式設計師的世界，都可以馬上享受小資式精緻生活。
而當大家回到快手的世界，看到裡面的紋身壯漢、留著殺馬特髮型的青年，又是什麼樣子？
「人與人之間的絕對理解是不存在的。」
宿華的表達還在繼續。
「所謂千人千面，也就是每個人大腦裡面有一個平行世界，他會認為他看到的一切就是所有的世界，每個人都是這樣子的，包括我自己也是。」
「我也不能夠保證我看到的就是全部，或者我理解的，就是完整的這個世界。」
沉默中，宿華愛才心切，不由自主又多說了一句。
「對了小周，快手目前還缺個coo，專門負責營銷推廣，品牌GG渠道活動一把抓，不知道你有沒有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