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飯,顧採薇把碗筷收進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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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一下,等會兒再洗吧。」
周明遠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把圍裙解下來,掛在牆上的掛鉤上。
「我帶你去個地方。」
「去哪?」
「樓下。」
顧採薇眨了眨眼,不知道他在賣什麼關子。
她跟著男人走到玄關,換了一雙平底鞋。
小貓跟穿了一上午,腳後跟已經多了一點點紅印。
「你到底要帶我去哪?」
「樓下。」
「樓下什麼地方?」 「你來了就知道。」
兩人坐電梯下到一樓,走出單元門。
暖風迎面吹來,滿滿的青草泥土氣息,混著小區里晚櫻花香。
這會日光沒有那麼烈了,溫度剛好。
「誒……」
「你怎麼找到這種地方的?」
「你對我們家小區這麼熟?」
周明遠帶著她穿過山水華庭的小路,經過有小亭子的小廣場,再穿過一排正在開花的晚櫻,走到角落裡一片草地上。
山水華庭的綠化很不錯。
草地剛被修剪過,短短的,踩上去有輕微的刺感。
中央是一棵很大的香樟樹,樹幹足夠成年人環抱,樹冠張開,宛若一把巨大的綠色傘蓋,遮住一小片日光。
周明遠在香樟樹下的草地上坐下來,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顧採薇猶豫了一下,也坐了下來。
草地的地面比看起來要硬一些,坐上去屁股有點硌。
嗯.……
還好沒穿白衣服出來。
女孩把腿伸直,雙手撐在身後,仰起頭看著頭頂的香樟樹冠。
一小束光從樹葉縫隙里漏下來,像天使手持權杖,落在她的面頰中央。
「你帶我來這兒幹嘛?」
顧採薇偏過頭看著周明遠。
「曬曬太陽。」
男人兩手一攤。
「曬太陽?」
「對啊~你今天折騰了大半天,現在吃飽喝足,帶你出來曬曬太陽,補補鈣,還能美容。」 顧採薇被他這套歪理說的哭笑不得。
「瞎扯吧你.……我們女孩子防曬還來不及,你怎麼知道曬太陽美容?」
「網上說的。」
「哪個網站?你發我看看。」
「忘了。」
「你就是瞎說的。」
「人家都說聰明女人最好命,我看就是專門形容你這種人的。」
「.……」
顧採薇對著空氣輕哼一聲,也跟著躺下來,把胳膊枕在腦後,頭頂的香樟樹葉藏在風中,輕輕搖晃。
不得不說,雖然她當了這麼久的小區業主,可這麼漂亮的風景卻從沒見過。
樹葉背面滿是銀灰,翻過來的時候,在太陽底下熠熠生輝。
浮光躍金,靜影沉璧.…… 又像碎銀,像是自己小時候見過,但叫不出名字的東西。
周明遠也躺下來,躺在女孩身邊。
草地上的草被他們的身體壓下去了一些,細微的窸窣聲響在耳邊。
空氣新鮮的不行。
遠處一對小情侶在遛狗,大大的金毛在草地上跑,尾巴搖來搖去,開心極了。
「餵。」
顧採薇看著頭頂的樹葉,柔聲說道。
「嗯?」
「我發現躺在這裡還挺開心的……」
「那當然。」
周明遠咧嘴一笑:「跟我在一起做什麼都開心。」
「切!自戀狂。」 「那你說說我哪裡不好?」
顧採薇想了想,發現要她說周明遠哪裡不好,她一時半會兒還真說不上來。
當然不是因為這傢伙沒有缺點。
只是……
他身上的小缺點,顧採薇覺得都不重要。
說話太自以為是,有時候不照顧她的情緒,工作忙起來就不回消息,身邊一大堆鶯鶯燕燕,邊界感不夠強,答應自己的事情偶爾會忘.……
這些呢,在她一個人生悶氣的時候,都是非常非常討厭的罪狀。
可是此刻躺在周明遠旁邊,曬著暖洋洋的日光,聽著香樟樹葉沙沙作響。
顧採薇突然覺得,全都抵不過他的好。
「你最大的不好……」
女孩眯起亮晶晶的桃花眼,習慣性拉長尾音。
「就是你太好了。」 周明遠偏過頭看著她。
從他的角度,只能看到女孩堪稱完美的側臉。
高挺的鼻樑,微微抿起的櫻唇,下頜線被陽光鍍上一層金邊。
顧採薇早早卸了妝,可原生睫毛同樣頎長濃密,從這個角度看過去,像兩把小小的扇子,給星眸下環出一小片陰影。
「你這是發好人卡啊~誇我還是在罵我?」
「在罵你。」
「為什麼罵我呢?」
撒嬌的語氣,水汪汪的瞳孔。
男人伸出手笑吟吟,把女孩柔荑握在手心。
「因為啊,有時候你讓我覺得,我好像離了你就什麼都不行了。」
這句話說出來之後,顧採薇自己都覺得有點矯情。
可在某些方面,這也是真心話。 一個人開咖啡店,自己行不行?
肯定是可以的。
要知道,顧採薇自己在北苑解憂咖啡的時候,曾經覺得自己什麼都能做,什麼都可以搞定。
可漸漸的,周明遠給了她太多太多驚喜,太多太多世界展開的感覺。
原來……
事業可以做的這麼大?
當讚美,獎勵,榮譽,還有數之不盡的優待落在身上,顧採薇才真真切切感受到一種責任感。
規模越大,壓力也越大。
儘管有家裡人的幫助,可拿到千萬級別的融資,哪有那麼容易?
但每次周明遠在她身邊的時候,她就會自然而然萌生一種想法,一種依賴感。
有他在,我就不用想那麼多了。
這種感覺很舒服,也很危險。 「算了吧。」
周明遠擺擺手,不置可否。
「嗯?」
「你本來就是天才少女,根本不會離了我就什麼都不行。」
顧採薇也扭過頭,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暖風從兩人中間穿過去,把顧採薇額前的碎發吹到面頰邊。
女孩伸手撥開,冷白皮映在陽光下,幾近透明。
「你就知道捧殺我。」
「沒有你,可能解憂咖啡就是心血來潮的小作坊,沒準現在已經倒閉了。」
「或許吧。」
風聲悠悠,草木盛放。
兩人躺在綠蔭下,共享這一刻的寂靜。 「發什麼呆呢?」
沒過多久,周明遠打破沉默。
「誒!」
「我剛剛在想,你剛才說的一邊形戰士……」
顧採薇妙目流轉,一臉好奇的模樣。
「你說你只有一條邊,其他幾條都是後天練的,那你這一邊形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誰說純情少女不開車的?
老練如周律,也被她這個問題噎了一下,然後忍俊不禁。
「你確定你要知道?」
「你說說看嘛~」
軟糯糯的聲音跳進耳朵里。
周明遠翻過身來,側躺著,一隻手撐著頭,面對顧採薇。 距離變成了幾乎貼在一起的近。
棕色秀髮掛在下頜邊,女孩甚至能聞到他身上香香的味道。
「我跟你說一個事。」
周明遠的聲音低下來:「你不許笑。」
「我不笑。」
「高中的時候呢,我就學會了一個技巧。」
「什麼技巧?」
「每次大型考試或者比賽之前,我能做到不緊張。」
「你不緊張?」
顧採薇眨了眨眼睛,表情中滿是疑惑。
「對,不緊張。」
周明遠比了個奇奇怪怪的手勢。 「因為我發現一個規律,只要我在前一天晚上……那個一下,第二天狀態就特別好。」
「思維特別快,反應也特別靈敏。」
「啊?不是,你.……」
顧採薇足足愣了幾秒鐘才聽懂,俏臉迅速染上玫紅。
好奇和質疑油然而生。
出於天生的聰穎,她下意識想問怎麼會這樣給我看看,但很快反應過來,又死死按住嘴巴,不肯出聲。
周明遠看著她紅透了的臉,嘴角狡黠的弧度越來越大。
「所以我後來就養成了一個習慣,重要的考試之前,重要的比賽之前,重要的談判之前,我都會提前一天……放鬆一下,效果一直都很好。」
「等一下,你先別說了.……」
顧採薇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伸手捂住周明遠的嘴巴。
「我說的是真的!」
男中音從她的指縫裡悶悶傳出來。 「所以你剛才問我什麼時候發現的?」
「高中生的我就知道了,我這輩子最大的天賦不是腦子,是這個。」
「.……」
顧採薇被他這番話說的又羞又想笑。
她鬆開手,把臉埋進自己的胳膊里,假裝在看草地上正在搬家的小螞蟻。
「喂!你不是說你不笑嗎?」
周明遠不依不饒,聲音從旁邊傳過來。
「我沒笑啊。」
「你嘴角都翹到耳朵根了。」
「那是我有微笑唇,原生臉蛋問題。」
「詭計多端的壞女人。」
「哈哈哈哈哈~」 顧採薇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
腦袋從胳膊里抬起,笑的眉眼彎彎,臉頰泛紅,整個人充滿了快樂元氣。
微風早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她也不去撥了,就這樣笑著,任憑頭頂的香樟樹葉在風裡招手示意。
「周明遠,你真是個死流氓啊!」
「哪有,我在跟你分享我的人生經驗。」
「你的人生經驗就是,怎麼擼.……怎麼用那一條邊強化自己?」
「不止如此。」
周明遠躺回去,雙手枕在腦後,一本正經說著。
「很多事情都可以用啊,比如面試之前來一次,思路會特別清晰,說話也特別有底氣,比如寫東西之前來一次,靈感會特別多,下筆特別順。」
「再比如約會……」
「喂!這也行?」
顧採薇伸手在他腰上掐了一下。 「不行,這個真不行。」
兩人對視一眼,笑成一團。
「薇薇。」
車既然開了起來,就沒那麼容易停。
周明遠也有自己的小問題。
「嗯?」
「你昨天換床單的時候,想的是什麼?」
「.……」
顧採薇怔了怔,臉上剛剛褪去的紅暈又涌了上來。
「沒想什麼啊。」
「你騙人。」
「我沒有。」 「你耳朵紅了。」
「是太陽曬的。」
「拜託,太陽曬不到你耳朵,我們藏在樹蔭下面。」
「.……」
顧採薇被他拆穿了,索性不裝了。
女孩順著頭髮,偏過下頜盯著周明遠。
一對星眸間,藏著好吧你贏了的無奈,但也多了幾分傲嬌。
敢笑我就生氣!
「那怎麼也要有點儀式感吧!」
腔調通通化作嚶嚀。
女孩抿著嘴,小小梨渦悄然浮現。
「不光床單,我還買了一瓶紅酒放在冰箱裡,晚上我們可以喝一點。」 「人家都說微醺會更有體驗感.……」
聽著戀人的輕語呢喃,周明遠的心也跟著軟成一灘。
「還準備了什麼?」
「沒啦。」
顧採薇十指攪在一起,搖了搖頭。
「還有我的身體.……」
幾秒後,女孩抬起眸子,水波盈盈。
「我的心。」
香樟樹葉還在響。
遠處的活潑金毛在陽光下飛奔,世界仿佛被用盡力氣拉長。
周明遠伸出手,握住身邊的棕發少女。
人生啊,就是這麼極度美妙。 你想和她上床,她也想和你上床,你們都知道總有一天你們會上床。
但不知道你們會在哪一天上床,這就是最好的時光。
有時候,談戀愛真的是一件很快樂的事情。
兩個人相互拉扯揣測,一次次試探又一遍遍驗證,哪怕是自己的臆想,也會有小小的情緒波動。
毫不相干的生活經歷,卻能創造出惺惺相惜的靈魂。
人生戰場的盟友同頻共振,這種戀愛中的我懂你點亮彼此,在情緒低落的夜裡找到依託,於平庸無望的生活中找到方向。
兩世為人,對於周明遠而言,認真的喜歡永遠比單純的上床有意思。
上床是大火燎原,火舌肆虐,翻天覆地一場,死去活來一回。
戀愛是看細草萌芽,讓愛意賦予耐心。
任憑濃淡不同的綠,染遍近山遠脊。
懸而未決的月光,永遠比落地的十五圓滿。
成年人的情愫從來不必說透,大家彼此在無數個鏡像中穿梭,身影交疊又分離,蜿蜒成曖昧的溪流,蒸騰出潮濕的霧氣。 他是始終未拆封的特定年份紅酒,她是半透明的紗,在你來我往中亮劍百分百心意,秘而不宣彼此又魂牽夢縈。
就是這個人了。
有些時刻之所以動人,正因為它是永遠鮮活的進行時。
將沸未沸的水面,比徹底沸騰的更澎湃。
拆到一半的禮物盒,比完全打開的更有想像力,
無論是克制穩重的周明遠,還是矜持熱烈的顧採薇,早就對這一天抱有著足夠的期待。
大家都心知肚明。
儀式感,真心,鋪墊。
萬事俱備,就在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