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湖產業園a區，解憂咖啡總部，頂層會議室。
這裡冷氣開的像不要錢，鍾雨筠裸露的小臂位置，甚至起了一層細小的雞皮疙瘩。
她調整了一下坐姿，讓外套能遮住更多皮膚，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對面的顧採薇。
採訪已經進行了十幾分鐘。
顧採薇的每個回答，都堪稱教科書級別。
提到融資，她會說資金只是槓桿，產品才是支點；提到競爭，她會說與其更好，不如不同。
她坐在自己對面，背脊挺直氣場滿點。
哪怕是喝咖啡這種小動作，也優雅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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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鍾雨筠不難猜出，這些都是她對陌生人的面具。
真正的顧採薇，恐怕就藏在自己的問題里。
「周明遠啊.……」
顧採薇輕輕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尾音拖的好長好長，像是魔法咒語開啟回憶。 她思考了足足四五秒，又端起咖啡杯湊到唇邊，卻沒有喝。
杯沿遮住下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水波盈盈的眼睛。
該怎麼形容他呢？
女孩放回杯子，餘光看著等待下文的鐘雨筠，看著對方那雙清澈到甚至有些無辜的眼睛。
嗯.……
想來也是這個道理。
一段採訪如果全是食之無味的套話，未免也太不走心了。
也許沒有人想聽對商業夥伴的官方評價吧？
也許採訪者真正感興趣的，是藏在「周明遠」三個字背後的。
屬於他和她的共同記憶。
「無論是工作還是生活，他都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
「具體好在哪裡？」 兩人的對話突然像是加了速。
被訪者聲音慣常的清甜不見了，主持人也不再像起初那樣客客氣氣，慢條斯理。
差不多得了啊！
會議室角落裡，賀敏悄悄捏緊滑鼠，大腦飛速運轉。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兩邊都不知道彼此的身份，再任憑鍾雨筠這麼刨根問底下去，不會當場爆了吧？
不要啊薇薇.……
希望你要意識到這是節目採訪，不是秀恩愛現場！
可偏偏，事與願違。
「一定要展開說的話，那就分開來形容好了。」
顧採薇櫻唇輕輕抿起，轉著手腕上的藍氣球，眸子低垂。
「工作上，他是我見過最接近天才的創業者。」 「生活里，他是十足十的細節控，共情能力強，非常會考慮別人的感受。」
「.……」
鍾雨筠眨了眨眼睛，胸口的收音器保持安靜。
「總而言之，是個非常非常浪漫的人。」
還沒等主持人反應過來，顧採薇的總結就已經化成尖刀，用力扎了過來。
浪漫？
合作夥伴非常浪漫？
鍾雨筠正準備追問，對方就再次主動開了口。
儘管問題不在採訪提綱上，但受訪者乃至觀眾都不會否定一個事實。
這絕對是一個好問題。
顧採薇甚至可以滔滔不絕，講上幾個小時也不會厭倦的好問題。
「大家可能覺得，天才這個詞實在有點爛大街了。」 「如果說細節是他觀察世界的顯微鏡，那天才就是他改造世界的手術刀。」
女孩撥開鬢角前調皮的棕色碎發，眉眼間洋溢著某種情緒。
「可以說沒有他，就沒有如今的解憂咖啡。」
「也不知道為什麼，他明明是個法學生，卻有著獨一無二的營銷手段，想法每次都是天馬行空，甚至咖啡店還沒開始盈利一分錢，他就傻乎乎的花了七萬塊，找人去做了名叫解憂咖啡的app……」
「偏偏就是靠著這款小眾冷門app，我們從實體店搖身一變成了網際網路創新企業，拿到了學校的創新創業獎項，收到了一系列採訪，拿到了天使投資，越來越多的人了解到我們，知道我們解憂咖啡。」
「我經常會回過頭去復盤，去思考，但我還是想不通。」
「他究竟是對我抱有多大的信任，或者說對咖啡店有多少預期，才願意在背後投入這麼多東西？」
「當然，我相信在座的大家也都清楚。」
說到這裡，顧採薇換了個坐姿，從沙發上支起身子，莞爾一笑。
「你們都是周明遠的同學朋友，剛剛我只說了關於解憂咖啡的方面。」
「他有法律諮詢公司，有解憂傳媒，他公司上百號大美女，他一手締造出好幾個大網紅，還有綜藝明星。」
「我也是最近聽說的，杜佳諾跟鬥魚簽了新合同，光簽字費就八位數誒！」 「這傢伙在商業上是不是天才.……應該也不需要我多說什麼了吧？」
「很精準的形容詞。」
鍾雨筠點點頭，不置可否。
「對啊~」
顧採薇笑了笑，嘴角掛著兩顆可可愛愛的小梨渦。
「他經常跟我說，世界上沒有解決不了的問題，只有還沒被發現的變量，只要變量足夠多，垃圾也能堆成藝術品。」
「有時候對比一下我爸爸那些所謂的商業奇才朋友們，在他面前，都顯得不值一提。」
被採訪嘉賓散發出越來越多的鬆弛感和表達欲，對話漸漸開始變得隨意。
「顧叔叔？」
鍾雨筠繼續問道。
「對啊.……說到我爸爸，就更有意思了。」
顧採薇說的口渴，俯過身子喝了口咖啡，重新坐下。 「他第一次跟idg那邊投資人見面的時候，不知道那就是我爸爸。」
「.……？」
鍾雨筠怔在原地，差點沒控制好表情。
再次打量顧採薇，眼神裡帶著一絲玩味。
除了賀敏心知肚明以外，她和米悠悠都是第一次得知這個消息。
等下！
沒聽錯吧顧總？
投資人就是你爸爸？
那給你投資可不就是情理之中.……
鍾雨筠下頜輕抬，餘光掃過不遠處的米悠悠。
兩人都從對方的視線里看到了默契。
「我爸爸從小到大都不怎麼誇別人，看人特別毒.……」 顧採薇控制著表達節奏，一句一頓，畫面至今歷歷在目。
「可最後，你猜怎麼著？」
「大家聊了快兩個小時，全程都沒有冷過場，回去我爸爸跟我說的形容詞……」
「是他有史以來對年輕創業者的最高評價。」
「這麼看……周明遠還挺優秀的呢。」
隔了兩三秒鐘，鍾雨筠才勉強回到主持人角色，接住這句話。
她忍不住思緒萬千。
那個在她心中依舊是同學少年的周明遠，究竟是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
什麼時候變成了顧採薇口中的樣子？
一個冷靜，鋒利，甚至能和老登打成一片的商業天才。
「當然啦。」
顧採薇單手托著下頜，笑容燦爛。 「他這人在工作方面，還是挺有安全感的。」
「.……」
這個詞原來也能用在工作上。
鍾雨筠微不可察吸了口氣，心裡最柔軟的地方被戳了戳。
是啊，安全感。
有時候自己在周明遠身邊，也會或多或少經歷這種感覺。
無論世界多亂，只要他在，就好像沒什麼大事能真的砸下來。
不是情侶的人，也會有這種感覺嗎？
「聽起來……」
鍾雨筠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客觀總結道。
「你們關係很好呀。」
語氣帶著一點點試探，一點點酸澀，還有一點點確定。 這份確定，連鍾雨筠自己都不那麼願意承認。
「哈哈哈哈~」
顧採薇咯咯笑了起來。
她拿起咖啡勺，輕輕攪動著杯中液體，勺尖碰到杯壁，回音清脆。
叮，叮，叮。
每聲都敲在寂靜空氣里。
「是啊，關係很好的。」
她終於再次開口，聲調恢復平靜。
「畢竟要一起創業嘛！要一起面對那麼多糟心事。」
「如果連基本的信任都沒有，這公司也不用開了。」
鍾雨筠咬著嘴唇，不知道第多少次打量著面前的顧採薇。
打量著她濃密的棕色秀髮，打量著她精緻得體的妝容，打量著她恰到好處的動作儀態。 這才是六邊形美少女吧？
漂亮，聰明，家世優越，是所有人眼中標準的夢幻模版。
也許直到今天，鍾雨筠才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什麼叫真正的家境優越。
能代表頂流投資機構，輕輕鬆鬆投給女兒的創業項目八位數。
八位數啊……
鍾雨筠不禁有些恍惚。
普通人一生勤懇努力，抵不過投胎一秒。
一股說不出的複雜感覺，悄悄漫上鍾雨筠心頭。
「那顧總，你口中的浪漫呢？」
主持人像是終於回過神，面無表情補了一句。
……
空氣里彌散的雪松香氛，此刻聞起來像是一劑強力鎮靜劑，壓不住賀敏心頭狂跳的慌亂。 顧採薇笑吟吟組織著語言，還沒開口。
賀敏坐在角落裡，手指在滑鼠上捏到發白。
她看著顧採薇那副沉浸在回憶里的模樣，看著鍾雨筠眼中越來越藏不住的探索欲，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救兵呢？
就幾棟樓的距離，媽的……
怎麼還不來！？
這倆姑娘，一個在炫耀自己拿到了主角劇本，一個在暗戳戳藏著心思試探。
是啊。
我們都在愛他。
用著不同的方式，在不同的時間裡。
可再讓她們這麼聊下去，不用等周明遠來，這會議室就得先炸了。
賀敏悄悄把手機從口袋裡摸出來，屏幕調到最暗，再次看了眼微信消息。 【馬上就到。】
誰發過來的？
不用仔細看備註。
這種時候，能按住顧採薇表達欲，又能讓鍾雨筠別那麼多問題的人。
恐怕只有一個。
又發了一遍消息催，賀敏把手機死死按在腿上，像是在按著一個隨時會爆炸的炸彈。
她抬頭看向顧採薇，試圖用眼神提醒她。
薇薇，收一收，這是在錄像，這是採訪，不是你的深夜電台。
但顧採薇看不見。
她正說到興頭上，或者說，正回憶到興頭上。
「浪漫也想聽嗎？」
顧採薇微微前傾身體，一雙漂亮的桃花眼藏著光芒。 「採訪嘛……顧總，當然希望嘉賓能夠暢所欲言。」
鍾雨筠順著話接了過去。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輕輕敲響了。
篤，篤，篤。
三聲，不輕不重，很有節奏。
賀敏像是聽到了赦令，幾乎是彈射起步，一邊喊著「請進」，一邊快步走向門口。
門開了。
門口站著一位短髮少女。
黎芝。
她穿著一身樂盈律所的黑色職業裝，短髮利落，手裡抱著個文件夾，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眼底藏著一絲疑惑。
這麼著急喊自己過來幹嘛？
黎芝走進來，目光掃過會議室，瞬間就定格在坐在主位的顧採薇身上。 然後，她看到了陌生女孩，長槍短炮與攝像機。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顧採薇臉上的笑容，帶著梨渦的甜美弧度，在看到黎芝的瞬間，一下子被按了暫停鍵。
「誒？寶寶你怎麼……」
賀敏趕緊打圓場，笑著迎上去。
「哎呀，小荔枝來啦？」
「正好，這位是南湖大學的鐘雨筠同學，在做關於解憂咖啡創業的專訪。」
「你也是重要的創始人之一，薇薇說得有點累了，你來得正好，也跟著說兩句嘛~~~」
不得不說，這藉口有些拙劣。
天天跟在老闆身邊耳濡目染，卻只能這麼狼狽的處理問題.……
賀敏自己都想扇自己。
可沒辦法，以毒攻毒。 這好像是唯一的止血鉗。
「這樣啊……」
黎芝點了點頭，目光從顧採薇臉上移開，看向鍾雨筠，禮貌伸出手。
「你好，我是黎芝。」
「.……你好。」
鍾雨筠完全沒想到會有這種展開。
愣愣站起身來，機械握了握手。
「那，黎總你這邊坐，我們繼續問？」
「剛剛說到哪裡來著？」
「.……」
空氣一時間安靜到可怕。
只有中央空調出風口發出的嘶嘶聲，像是在嘲笑這一室的尷尬。 浪漫這個話題，似乎被人為的跳了過去。
「說到.……如何評價合作夥伴。」
顧採薇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收斂嘴角的笑意。
「其實我也說的差不多了。」
「你要是感興趣，讓小荔枝聊聊她眼中的周明遠也可以。」
「哦？」
鍾雨筠瞪大眼睛。
打量著面前的顧採薇，又看看旁邊一身職業裝束的黎芝，心裡那股好奇，竟然不由自主轉到了另外一邊。
「我眼中的他嗎？」
短髮少女指了指自己，忍不住眉眼彎彎，如同雪蓮初綻。
「周明遠這人有什麼好評價的啊……不務正業。」
賀敏在旁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終於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危機解除了。
也許，正如黎芝所說。
她們看到的，只是同一個人的不同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