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頭很認真地看著她搖了搖頭。
「我算不到你。」
他的聲音很平靜卻像一顆石子投入了林霜的心湖。
「這三界之內萬事萬物皆在規則之內皆有命數可循。」
「唯獨你不在其中。」
林霜握著兔腿的手微微一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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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他那雙清冷的眸子裡第一次有了真正意義上的波動。
「那這場病……」
「是你的選擇。」唐冥說,「你選擇了用這具凡人的身體去經歷凡人所經歷的一切。」
「包括生老病死。」
林霜沉默了。
原來這才是她這場渡劫的真正意義。
不是旁觀而是親歷。
她看著身邊這個男人,他明明可以一念之間便讓她痊癒甚至可以讓她百病不侵。
但他沒有。
他選擇了用最凡俗甚至有些笨拙的方式去求醫去問藥去修補那一處小小的漏雨。
他在尊重她的「選擇」。
也在陪著她一起當一個徹徹底底的凡人。
林霜忽然就笑了。
那笑容像冰封了萬年的雪山之巔悄然綻放的一朵雪蓮,清麗而又動人。
「這藥確實很苦。」她說。
「嗯。」
「不過」她看著他眼底的笑意像揉碎了的星光,「這兔肉味道還不錯。」
唐冥看著她的笑容微微一怔,隨即也拿起一塊兔肉咬了一口。
「嗯。」他點了點頭很認真地表示贊同,「是不錯。」
陽光穿過林間的枝葉灑在兩人身上暖洋洋的。
一場風寒來得快去得也快。
可有些東西卻在悄然之間變得不一樣了。
一場秋雨,一場風寒,像是一道無形的門檻。
跨過去之後,馬車裡的光景,便有些不一樣了。
林霜不再只是安靜地坐著,看書,或是看著窗外流逝的風景。她開始對凡間的一切,都生出了濃厚的興趣。
比如,生火。
她學著唐冥的樣子,將枯枝堆在一起,拿著火摺子吹了半天,除了熏出一臉的灰,連個火星都沒見著。最後,還是唐冥默默地拿過去,不知怎麼一弄,一簇溫暖的火焰便「騰」地一下燒了起來。
比如,烤餅。
她將和好的麵團,貼在燒熱的石板上。第一次,外面焦了,裡面還是生的。第二次,裡面熟了,外面也成了黑炭。
她舉著一塊黑黢黢、看不出原貌的東西,遞到唐冥面前,面無表情地介紹:「一種新型的炭。」
唐冥接過來,面不改色地咬了一口。
「咔嚓。」
他嚼得很認真,最後給出了評價:「質地堅硬,可作暗器。」
林霜:「……」
她一把搶了回來,自己咬了一口,然後整張臉都皺了起來,默默地扔進了火堆里。
唐冥看著她的側臉,那雙清冷的眸子裡,第一次染上了些許屬於凡人的、生動的氣惱。他從行囊里拿出自己的那份,一個烤得兩面金黃,散發著麥香的餅,掰了一半,遞給她。
林霜瞪了他一眼,終究還是沒抵過肚子的抗議,接了過來。
日子就在這種一個認真教、一個笨拙學,一個默默收拾爛攤子的古怪循環里,一天天過去。
馬車一路向南,地勢漸漸變得開闊,官道也愈發平整。半個月後,一座與雲夢城風格迥異的城池,出現在了地平線上。
這座城,沒有雲夢那般精緻的亭台樓閣,城牆更高,更厚,是用巨大的青黑色的條石壘成,牆體上甚至還殘留著刀劈斧鑿的痕跡,透著一股粗獷而強悍的氣息。
城門口,進出的人也大不一樣。商販少了,佩刀帶劍的江湖人多了。他們三五成群,步履生風,說話聲如洪鐘,眉宇間都帶著一股悍勇之氣。
城門之上,龍飛鳳舞地刻著三個大字。
天武城。
「此地民風,比雲夢要烈。」林霜坐在車簾後,看著外面的人來人往,評價道。
「嗯。」唐冥趕著車,應了一聲,「元氣充沛,筋骨強健,適合練武。」
馬車駛入城中,街道兩旁,最多的不是酒樓茶肆,而是林立的武館、鏢局和兵器鋪。空氣里,都仿佛飄著一股汗水和鐵鏽混合的味道。
行至城中心的一處巨大廣場時,馬車停了下來。
前方,人山人海,將廣場圍得水泄不通,喧囂聲、喝彩聲、叫罵聲混雜在一起,沖天而起。
「前面有熱鬧看。」林霜掀開車簾,眼底是掩不住的好奇。
唐冥將馬車停在路邊,兩人下了車,擠進了人群。
廣場中央,搭著一座半人高的巨大擂台,擂台兩側,插著兩桿大旗。一桿旗上,繡著一個張牙舞爪的「霸」字。另一桿旗上,則是一個「武」字。
此刻,擂台上正有兩人在交手。
一個是「霸」字旗下,身材魁梧如鐵塔的壯漢,赤著上身,古銅色的肌肉虬結,一雙拳頭比尋常人的腦袋還大。
另一個,則是個身形清瘦的青衣少年,他手持一柄長劍,身法靈動,劍光閃爍,如穿花蝴蝶般在壯漢身邊遊走,不斷尋找著機會。
「是霸拳門的鐵牛,和青鋒劍派的少主,蘇子明!」
「蘇子明這手『流雲劍法』是越來越精妙了,鐵牛的拳風根本沾不到他的衣角。」
「不好說,霸拳門的功夫最是霸道,挨上一拳就得骨斷筋折。蘇子明這麼游斗,體力消耗太大,拖久了必敗。」
周圍的看客們議論紛紛,顯然都是懂行的。
林霜看著擂台上的打鬥,那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力量。沒有毀天滅地的規則,沒有絢爛奪目的仙法,只是最純粹的,屬於凡俗肉身的技與力的碰撞。
粗糙,直接,卻又充滿了驚心動魄的激情。
她看得津津有味,扭頭想問問身邊人的看法,卻發現唐冥根本沒在看那少年的劍法,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個鐵塔般的壯漢身上。
「怎麼?」林霜問,「你覺得那個鐵牛會贏?」
「不會。」唐冥搖了搖頭,「他漏洞太多。」
「比如?」
「他出拳時,肩先動,力從臂起,腰胯鬆散,十成力,只用出了三成。」唐冥的語氣,像是在點評一件粗製濫造的木器,「而且,他呼吸太淺,三拳過後,氣息必亂。」
話音剛落,擂台上的鐵牛果然連揮三記重拳,都被蘇子明靈巧地閃過。三拳落空,他停在原地,胸膛劇烈地起伏著,額上已經見了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