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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 憐憫我

  第294章 憐憫我

  乙未年,春。

  風順著山坡往下吹,帶著濕潤的泥土味。

  楊樹剛抽了葉子,在陽光中閃著細碎的光。

  趙成一口氣走到半山腰,終於瞧見了遠處的村子。

  白牆黑瓦,炊煙升起。

  下到村口,石板路上有人挑著水經過,木桶輕輕搖晃。

  趙成抬手再次看了眼那張紙條,墨跡被摸得有些模糊。

  他停下腳步,走到路邊,問了個蹲在門口劈柴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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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放下斧子,眯眼辨了辨方向,抬手往西指。

  趙成道了謝,沿著小道繼續走了會兒,才找到那棵棗樹。

  牆壁早已斑駁,木門歪著,半扇搭在外面。

  院後,是塊開闊地,緊挨著低矮的土坎。

  坎下原本是菜畦,如今只剩荒草和倒伏的莖葉。

  趙成想了想,彎下腰,把鐵鍬插進土裡,一下又一下。

  等挖出了淺坑,他把背上的布包放下,解開繩子。

  那裡靜靜躺著半截軍裝,沾著干透的黑褐色血跡。

  那時,戰鬥還沒結束,他沒能帶走排長的遺體。

  槍聲逼近,只來得及撕下衣襟一角,揣進懷裡。

  這些年,記憶愈發模糊,可夢境依舊清晰。

  男人嘴角噙笑,目視遠方,似乎還有話未說完。

  趙成把布平放在坑裡,雙手抹平周圍的土,卻不急著埋。

  他先直起腰,站了片刻,目光落在渠口邊。

  那裡,是片半荒的地。

  去年冬天翻過土,春天的草正從縫隙里鑽出來。

  再往遠,是剛吐青的麥苗,風吹得一浪接一浪。

  幾隻麻雀驚起,撲棱著飛向枝頭。

  趙成沒動,也沒出聲,過了好久再次蹲了下來。

  他把土一點點推回去,壓實,直到留下平整的地面。

  渠口堵得很厲害,枯枝橫在最上,底下壓著濕泥和碎石。

  他脫了外套,捲起袖子,把草根一縷一縷地拽出來。

  鐮刀伸進石縫,挑開纏得死緊的藤蔓。

  趙成挪開堆積的石頭,再伸手掏出泥沙。

  等到最後一捧淤泥被拋到岸上,活水終於滲了過來。

  那是股極細的水流,映著天邊的餘光,慢慢亮了起來。

  趙成笑了,將鐮刀擺好,這才坐了下來。

  他將腿伸直,雙手撐在身後。

  水流穿過渠底,最後沒入那開闊的田野。

  新播的麥苗才到膝蓋,早些種下的已經快到大腿。

  風吹過時,一片片伏下、又一片片立起。

  周而復始,仿佛永遠也不會停歇。

  趙成不知該說什麼,也不知該做什麼,索性就這麼坐著。

  暮色在田埂間沉下來。

  到最後,只剩下大片的暗藍色,像水洗過的綢緞。

  他抬起頭,久久凝視著浩瀚無垠的夜空。

  沒有邊界的靜寂。

  稀薄而清澈。

  光從極遠方傳來,經過漫長路程,落在此地。

  凱特萊爾靠在岩石上,呼出的白氣在黑暗中散開。

  她望見一片叫不出名字的星群。

  懸在空中,彼此的距離比任何山谷都要遠。

  腳步聲踩過枯葉,最終停在她旁邊。

  「那是天鵝座。」

  突然,一道稚嫩的嗓音響了起來。

  凱特萊爾驚訝的轉頭,發現是個面熟的男孩。

  他叫安東尼,來自波蘭,一齊參加了薩拉托夫的起義。

  「那條長長的,就是它的脖子。」

  男孩撿起一根細樹枝,在地上劃出形狀。

  「這是獵戶。三顆排在一條直線的,是他的腰帶。」

  他頓了頓,又抬手指向更高處。

  「旁邊那個亮的,是參宿四。」

  「你對這些很熟。」凱特萊爾終於開口說道。

  「卡嘉教給我的。」安東尼靦腆的笑了笑。

  風吹動髮絲,也帶來不遠處夜鳥的啼叫。

  「那時候我們在逃難。」

  「她說了解星星很有用,能幫你在森林裡找到方向。」

  「也能讓你記住,人不僅僅是活在地面上。」

  「.卡嘉?」

  「葉卡捷琳娜·彼得羅娃。」

  「.她犧牲了,就在起義的第一天。」

  這下,凱特萊爾想起來了。

  她張了張嘴,沒能找到能安慰的話語。

  「我們住在諾沃謝爾采,她是我的鄰居。」

  「後來,黨衛軍來了,只有我們兩個僥倖逃脫。」

  「一路向東,直到薩拉托夫。」

  「她有個愛人,科瓦爾奇克,我我很想念他們。」

  安東尼還在顛三倒四的說著,可凱特萊爾完全聽不見了。

  「諾沃謝爾采」她喃喃的說道,「是那個——」

  「就是你理解的那個。」

  安東尼點點頭,「因為魏斯曼死亡而消失的村莊。」

  凱特萊爾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住,「那你.你知道.」

  「我知道。」安東尼看著她,眼神平靜得出奇。

  「是你,還有其他反抗者,開槍打死了他。」

  凱特萊爾不知現在該說些什麼。

  半晌,只得輕聲說道:「.對不起。」

  安東尼的面色蒼白,嘴角卻浮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這沒什麼。」他說。

  「他們會找任何理由去殺人。」

  「就算沒有你,也會有別人。」

  「今天是你,明天是別的什麼人、什麼事。」

  「關鍵不在於誰做了什麼,他們需要恐懼去維持秩序。」

  凱特萊爾看著他,低聲道:「可你——」

  「我活下來了。」安東尼打斷了她。

  「卡嘉和我活下來了,我們總在一起。」

  「有她在,我就覺得路能走下去,直到那天.那天。」

  「她不在了,我.真的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話音落下,淚水從眼角滑落,他卻沒有抬手去擦。

  凱特萊爾沉默了。

  她閉上眼,腦海中記起莫里森的寬慰。

  ——永遠不要忘記憤怒。

  可仇人都如塵灰般煙消雲散。

  為何自己的罪孽如影隨形,緊貼在骨血之中?

  主啊,憐憫我。

  她想哭,但眼淚卻好似流盡了似的,半分也無。

  主啊,不要憐憫我。

  我是個怯懦的罪人,滿手鮮血的罪人。

  但求你憐憫他們,那些已倒下、再不能起身的人。

  求你記念他們的名字,哪怕世人已忘記。

  求你接納他們進入你的國,如同接納你所愛的兒女。

  讓他們得見光明,得享安息,不再饑寒,不再流血。

  讓他們的靈魂在義人中安息。

  直到你再來之日,叫他們復活,在你的面前永遠站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