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歪打正著
接下來兩天,日本人依然在持續不斷的來送死。
明軍之前設置的陣地已經被戶體填平,地面上血水混合著戶水,順著溝壑四處流淌。
一股濃郁的異臭瀰漫整片盆地,劇烈的海風都吹之不散。
這對雙方的將土們來說,都是個巨大的精神考驗。
日軍土兵開始大批逃亡。
他們確實很痛恨大明,可這種痛恨卻無法完全抵消死亡,尤其是這種慘烈帶來的恐懼。
哪怕是冒著被處死的危險,依然有人不停的逃亡。
伊藤正夫又是幾晚沒有睡好,仔細看就能發現,他的眼底似乎泛著紅光。
懂心理知識的人都知道,這不是熬夜紅眼,而是陷入瘋狂的標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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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狂會讓人害怕,但也會收穫一大批瘋子的效忠。
現在就是如此,越來越多瘋狂的人圍繞在他身邊,其中以少壯派軍官居多。
這些人逐漸接管了這支軍隊的掌控權。
就算是足利義持等人改變主意想停戰,大概率會遭遇下克上的劇情。
足利義持等藩主大名,也清楚的察覺到了這一點,卻也無可奈何了。
倒不是完全沒有辦法,目前依然有大批土兵效忠他們。
只要他們想,完全可以動用武力,將伊藤正夫和他的追隨者殺死。
但他們已經被伊藤正夫的瘋狂給嚇到了,產生了畏懼心理。
而且,就算殺了伊藤正夫又能如何?面前的明軍怎麼辦?
還不如讓這個瘋子試一試。
足利義持等人自然不承認自己被嚇到了,他們是如此安慰自己的。
但事實上,他們已經不敢去戰場觀戰了。
太慘烈了。
伊藤正夫成為了真正意義上的臨陣總指揮,
足利義持等人卻忘記了,自己不出面,就等於是給伊藤正夫等人擴大權力的機會。
只是短短几日,伊藤正夫和他的追隨者的觸手,就伸進了全軍的方方面面。
他們開始進一步洗腦,控制土兵的思想。
悲劇都是大明帶來的,我們的痛苦也都是大明帶來的。
我們的財富被他們掠奪,子女被他們買走為奴,我們自己也淪為戰場的行屍走肉。
這一切,都是大明帶來的。
只有殺死他們,才能重新過回安寧的生活。
對於逃兵,他們的手段非常殘酷,一旦被抓住就會被以各種殘忍的辦法處死剝皮、活剮、打斷四肢餓死等等。
正所謂,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變態。
在他們瘋狂的統治下,整支軍隊都開始變得瘋狂。
明軍的壓力也同樣巨大,失誤更加頻繁,幾次被瘋狂的日軍衝上了城頭。
所幸人數不多,輕易就被鎮壓了下去。
面對愈加瘋狂的日軍進攻,明軍被迫開始大規模使用白炮,總算是維持住了防線。
然而,面對這種殘酷的有些非人的戰況,不少土兵產生了厭戰情緒,開始裝病主動逃避上前線。
即便是撫慰使努力做思想工作,這種情況也越來越多。
陣地上,元大石乾嘔了幾聲,用沙啞的聲音說道:
「隔壁所又有三個人心理出問題了,正在後面接受治療。」
楊洪吐了一口唾沫,強忍著噁心說道:
「這場景實在太噁心了,我感覺我都要出問題了,不過—」
說到這裡他大聲說道:「我當兵打仗,就是為了封妻蔭子。」
「不需要封侯,只要能立下一些軍功獲得一個勛位,就能讓婆娘孩子挺胸抬頭做人。」
「若不是天子聖明,給了我們這些大字不識一籮筐的莊稼漢機會,咱們祖祖輩輩都是泥腿子。」
「哪有機會改變自己的命運?」
元大石也附和道:「為了父母孩子,這點場面算什麼?死我一個幸福一家人。」
似乎是在給自己打氣,其他人也紛紛說道「死我一個幸福一家人。」
就這樣念叨了幾遍,大家心情好受了許多。
楊洪悄悄給元大石豎起了大拇指:「配合的好,回頭我舉薦你當副百戶。」
元大石不屑的道:「還用你舉薦嗎?」
「我打死二十九個人了,核定軍功至少是個上造的勛位,提拔百戶也不在話下。」
楊洪也不氣,說道:「好好好,你元百戶厲害行了吧。」
元大石『嘿嘿』笑了起來,正想說什麼,忽然見到遠處一顆頭顱從屍體堆上滾下來。
頓時把他噁心的不行,忍不住吐槽道:「踏釀的太噁心了。」
「這些日本人故意送死,不會是想把我們噁心的失去戰鬥力吧。」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他的話猶如一道閃電,擊碎了籠罩在楊洪腦海里的迷霧。
日本人為何送死?
想想將士們頻繁出現的心理問題,想想越來越多的失誤,想想開始出現的厭戰情緒·—
「或許這就是答案。」
「你為什麼要當兵?」
「往小了說是為了封妻蔭子,咱們祖祖輩輩都是泥腿子,汗水掉在地上摔八瓣都吃不飽飯。」
「風調雨順了,還能見點收成。遇到災年白忙活不說,還倒貼種子糧。」
「最怕的還是遇到貪官污吏,那真的是賣兒賣女。」
「當了兵,立了軍功,就不一樣了。」
「就算當不了官回家還是種地,身上有軍功也沒人敢欺負我們。」
「就算被人欺負了,也有地方告狀。」
「要不是為了這點好處,誰踏釀的來當兵?」
「來當兵之前,我們哪個人沒有做好戰死的準備?」
「你問問你的戰友,不少人甚至希望自己能戰死,這樣家裡人能得到豐厚的撫恤金。」
「想想你的家人,想想你的父母婆娘孩子———」
「你想不想成為鄉里的榮耀,想不想在族譜里單開一頁?想不想後人永遠都記得你?」
「靠什麼?靠的是你做出的功績。」
「想想你以前吃過的苦,再想想你的誓言———還覺得眼前這一幕殘酷嗎?」
「往大了說,咱們不是為了某個人而戰,而是為了華夏族群的繁榮昌盛,才四處征戰。」
「《華夏簡史》早就普及了,就算當兵之前沒看過,當兵之後應該也看過了。」
「咱們華夏最愛好和平,我們只希望老老實實種自己的一畝三分地,養活一家人,平平安安到永遠。」
「可是,這可能嗎?」
「為什麼不行?因為總有人我們的財富,總有人想不勞而獲。」
「這種情況持續了上千年,是時候做出改變了。」
「為什麼我們要等著別人來打我們?」
「為什麼我們不能主動出擊,將敵人消滅在萌芽狀態?」
「如果天下都是華夏的,就沒有異族了,我們也不用擔心被異族欺凌了。」
梁永懷站在病房外面,聽著撫慰使在給將土們做心理疏導,心情也非常沉重。
他沒想到,戰況會惡劣到這種程度。
關鍵是,惡劣的方式完全超出了想像。
以至於很多士兵,在心理上無法接受這種慘狀。
換成別的將領,肯定會怒斥這些將士們軟弱,娘們都不如云云。
但作為神機營的高級將領,接受過系統的培訓,他的眼界和想法是不一樣的。
自然知道,惡劣殘酷的戰場環境,會對將土們的心理造成傷害。
如果不及時處理,這種傷害可能會伴隨一生。
神機營很早就做過這方面的建設,撫慰使可不只是為了洗腦,同時也肩負著給將士們做心理疏導的任務。
軍醫院的醫護人員,更是人人都要懂得做心理疏導。
這時,參軍劉福海走過來,低聲匯報導:
「將士們的士氣普遍受到影響,有三百一十七人心理出現了問題,正在接受心理疏導。」
梁永懷點點頭,說道:「別的部隊呢,有沒有受到影響?」
現在歸他指揮的有四萬人,只有神機營的一萬兩千人,是他的直接部屬。
其他兩萬八千人,是臨時抽調歸他指揮的。
這兩萬多人都是老式軍團,雖然也有撫慰使,可心理疏導這一塊並沒有真的展開。
他最擔心的,還是這些人出問題。
劉福海說道:「沒有,這兩萬八千人一直在後方待命,並未親眼目睹前方的戰況,沒有受到什麼影響。」
「主要受影響的,都是神機營的弟兄。」
梁永懷稍稍放心了一些,說道:「那就好,傳令給各軍撫慰使,多了解將土們的心理變化。」
「發現有問題及時進行疏導。」
又在軍醫院轉了一圈,還親自安撫了一番大家,他才返回自己的指揮部。
剛坐下,就見一名親衛小跑著過來:
「將軍,有將領來報,說是發現了日本人詭異行徑的原因。」
「什麼?」梁永懷『贈』的站起來,說道:
「誰發現的?人在哪?」
親衛回報導:「304百戶所百戶楊洪。」
「楊洪?」梁永懷覺得這個名字有點熟悉,卻想不起在什麼地方聽說過。
他旁邊的參軍拿出本子快速翻動,很快就找到了記錄:
「將軍,之前他就曾察覺到了日本人要進攻的前兆,並向總部進行了匯報。」
「您還說戰後要接見他。」
這名參軍順便還將楊洪的出身、過往成績等等,都三言兩語概括了一遍。
一句話,根正苗紅,成績突出。
梁永懷點點頭,笑道:「看來真是個人才,帶他來見我。」
很快楊洪就被帶了進來。
見到這麼大的領導,他沒有絲毫的拘謹,徑直來到大帳行禮。
梁永懷暗暗點頭,這氣度就不是一般人:
「你說你發現了日本的用意?」
楊洪回道:「不敢說發現,只是有所懷疑。」
態度嚴謹,梁永懷更是滿意:「哦,說說你發現了什麼。」
楊洪說道:「精神壓制。」
梁永懷茫然的道:「精神壓制?」
什麼意思?
楊洪說道:「孟子言,見其生不忍見其死人皆有側隱之心。」
「日本人就是在利用我們的側隱之心,讓我們心生不忍——」
「那些屍骨,會讓我們產生物傷其類的共鳴——」
「通過這種種,來影響我們的士氣,讓我們失去鬥志。」
他詳細的將自己的發現講了一遍,末了說道:
「我給這種戰術取名為精神壓製法。」
「將軍可以派人去問一問將士們,是否產生過類似於『日本人如此不怕死,
我們能打贏嗎』的想法。」
「屬下斗膽猜測,持有這種想法的當不在少數。」
精神壓制?靠送死來給地方造成精神壓力?
換成別人,肯定會讓認為他胡扯,可是梁永懷卻陷入了思索。
他想起了當初自己和日本人交涉,希望停戰收斂屍身的事情。
日本人不但拒絕,還放話說十五萬人都做好了戰死的準備。
對這個回答,到現在他都覺得莫名其妙,這日本人腦子有病吧?
可是如果楊洪的推測是真的,那一切都可以解釋的通了。
日本人的回覆,本身就是一種精神施壓。
讓自已這個軍隊統師,感受到他們的死志,從而信心產生動搖。
再聯想剛才在軍醫院見到的情況,以及將士們普遍士氣低落的現狀,更加說明這個猜測可能就是真相。
梁永懷依然沒有立即就做出肯定,而是先明人去全軍做調查,看大家的心理問題,主要出在哪個方向。
同時也命人將參軍事們都喊了過來,又讓楊洪將自己的發現給大家講了一遍眾人皆面面相,靠送死來對敵人造成精神打擊?
這·—
不知道的還以為在看精怪誌異故事呢。
可拋開合理性不談,這個答案卻是能完美的解釋日軍所有的異常。
那句話怎麼說的來著。
當排除所有答案,剩下的那個答案即便在不靠譜,也可能就是真相。
但大家依然沒有輕易下結論,實在是這種戰術前所未見,聞所未聞。
他們需要更多的數據進行分析。
很快去做調查的人就回來了,帶回了五百人的自述。
眾人立即展開歸類總結,發現確實如楊洪猜測的那般,面對主動送死的日本軍,很多人的信心產生了動搖。
敵人不怕死,我們真的能打贏嗎?
日本有四百多萬人,如果人人都是如此,我們能火得了日本嗎?
看到這份分析,眾人再無疑慮。
楊洪的猜測,就是真相。
眾人看向他的目光都變了,這小子是個人才啊。
而且這個功勞不亞於斬將奪旗,是必定要被提拔的。
或許用不了多久,他就真正有資格與大家平起平坐了。
解決了最大的疑問,梁永懷非常開心,大笑道:
「哈哈——-好好好,楊洪你立了一大功。等戰事結束,我親自為你請功。」
楊洪謙虛的道:「謝將軍,屬下也是歪打正著,不敢居功。」
梁永懷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功就是功,不用謙虛。」
又表彰了他幾句,梁永懷將目光看向眾位參軍,說道:
「敵人的戰術目的已經被摸透,接下來該怎麼應對,儘快拿出章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