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終相見
刺鼻的血腥味沖入天靈,空中垂下的道道黑影,帶來了前所未有的恐慌感。
這位鬢髮斑白的老叟,右腳不覺間已經又踩中了一泊血窪,詭異的觸感令他毛骨悚然,連忙將右腿拔出,狠狠地甩了個乾淨。
對面那尊道人到底說什麼他已經聽不太清晰,也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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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巫心一狠,用力劃開手掌,溫熱的鮮血灑在妖傘之上,就像一滴血墨暈染開來,原本黝黑的妖傘真正開始顯露它的真面目。
漆黑的蒙皮下,幽紫色的肉質傘翼舒展開來,有目無瞳的邪眼,無舌有齒的貪食利口在這傘面上瘋狂發酵,不知名的秘力從天而降,像是要鑽進那道蒼老的軀殼之中。
不正之風名為邪,隱秘災厄號為祟,邪祟與鬼神似平從遠古的時期就被同時提及。
可真正的邪祟,甚少降臨於世。
黎卿很幸運,他今天終於見到了半頭。
連帶著他手中的這把鬼剪都有了悸動,縷縷髮絲,自天穹深處落下,輕拂過黎卿的手背,呼氣聲不再出現在受術者身後,而是首次出現在了黎卿的耳側。
這一次,他聽懂了,那是在提醒他手臂再抬高半個角度,莫要浪費了上好的六陽魁首o
而那名老巫,卻是不願配合,邪異的秘力纏身,似是想要極盡擺脫黎卿的糾纏。
「我得此寶,有天理福澤,千目千口,食盡諸靈。」
「老夫絕不會死在這裡!」
那老巫嘶啞著望向黎卿,從那一尊染血的盒子出來時,他便見到了自己的半具身體,就那樣平靜地置放在血泊正中,沒有掙扎,沒有抽搐。
但他從來不信這種東西,執掌這柄妖傘至今,他預見過自己的死狀太多了,但直到今天,他依舊好好的活著。
「咳咳!咳!」
老叟再度咳出兩口深紅色的血污,那血垢之中,一顆充滿了血絲的眼球瘋狂地上下轉動,與周遭猩紅的鬼血格格不入。
看到這個眼珠,他的喉嚨中愈發地癢了起來,好像其中有什麼異物,也要伴隨著咳出來。
「嘔————」
動用妖傘的代價太大,那道人的襲擊還未落下,老巫就已經開始承受反噬。
凡鎮器,便沒有不需要代價的,只有六天鬼神,將昂貴的代價與厲鬼天生的詛咒交織在一起,於是,變成了無法理喻的禁器。
就像是黎卿手中這把鬼剪,他剛開時,剪刃破舊,好似連送喪紙錢都剪不開的古物。
兩道帶微弱鏽跡的內刃正對準那老巫時,時間似平都停滯了,在黎卿的眼中,整面世界都壓縮進了一副紙畫中。
他也未曾多作什麼舉動,只是輕輕地,將那副殊世圖錄中,面目可憎恨的老者畫像輕輕剪掉,將那惹人厭煩的頭顱,從畫中祛除了。
僅此而已!
但落在那些旁觀者的眼中,他們看到的,有人說是天上垂下來了一雙枯槁蒼白的鬼手,摘掉了那老巫的腦袋:有人說是兩隻素淨的仕女紙人,水袖張揚,親身獻舞之時,輕輕擰斷了那老怪頭顱。
但要讓崎幽山主來說,他不敢說看見了什麼,他只知道巫仙山中最陰損的老怪死了,死得很「乾淨」。
身首分離!
他恃之以為倚仗,橫行了西土數百載的妖傘鎮器,此刻也只是無力地跌落在血泊中,正緩緩地沉入那血潭中間。
代入肩頭巫靈的視角,那妖傘千目千口,同時哀嚎,夜以繼日地淒鳴聲似乎從那千張大口中同時升起。
血潭持續擴大,身分離的軀殼漂浮在其中,但那些隱隱從鬼血深處蠕動出來的輪廓好似對這屍首並不感興趣,祂們充滿惡意,好似猖鬼一般,要把那妖傘中的邪祟拽入鬼血至深處,將畢生的怨恨和惡毒全部轉嫁給它!
「那————那是————」
崎幽老巫瞳孔震顫,有如地動,他看見了不該看的東西。
【嘶】
幽涼的吸氣聲從他的腦後響起,那聲音很低,距離也十分遙遠,可就是這麼一道冰冷的呼吸,直接吹涼了他的那顆心,讓他從腳底板冷到了天靈。
雙子巫靈的界限突然觸發,烏紫色的巫靈人口突然從脖子處斷裂,身首相隔掉落在地上。
崎幽老師君的身形隨之瞬間消失,三兩個呼吸後,這老巫忽然平移了數丈距離。
下一秒,芻靈人偶胸口撕裂,像是被什麼鈍物捅穿心臟後,跌落血泊,這位老師君的身影再度一閃,消失不見。
直至他再一次出現在「祝」的右手邊時,這老巫左眼流出血淚,滿面悲愴。
「老————師君,你這是怎麼了?」
祝的身形高挺,比之老巫高上大半個頭顱,先前受他巫靈相助,躲過了一劫,此刻再
見這老道身上三具五靈碎了兩具,心頭當即一凜。
神火戮絕法意瞬間籠罩而下,似是一朵四十八瓣南枝花般,隔絕內外,將二人一齊籠罩在內。
似是企圖保護住他!
「咳咳————不用了。」
崎幽老師君喉嚨嘶啞,堪比那妖傘老巫死前,惹得旁邊幾人心頭一激靈,就怕他再咳出一顆眼珠子,無形之間,紛紛拉開了距離。
「咳咳咳————」
這名老師君咳得更急,一拍右肩蒼白色的雙子巫靈,原本斷頭分離的烏紫巫靈眨眼也活了過來。
就因為多看了一眼,他的芻靈人偶直接應劫替死,損壞大半了。
虧炸了這波!
這壯碩老巫連忙上前數步,也不再畏懼那猩紅色的鬼血泊,心疼地將那半個身子沉入血泊中的芻靈拾回。
而此刻,天穹中的陰暗眨眼消退,仿佛天幕般垂落的鬼法層層收斂,原先天上、地上,各處的血泊開始淡去,一具血肉模糊的身體凌空砸下,掉落在那幾名老巫司王身前,嚇得眾人一跳。
待認真細聽,會發現此人呼吸還算粗重,尚且活著。
不是那「神威」羌王還是誰?
也是那道人如今還算收斂了,否則,這力從身起,心懷利刃的司王,入了鬼血範疇,隨手也就祭入了其中。
「祝」王面色異樣,抬眸望向那位道人。
只見他已收起鬼剪,靜謐低眉,像是輕拂昔日戀人留下的遺物一般,將那古老鬼剪上的鬼發輕輕纏上。
腳邊那把妖傘並未被鬼血吞沒,只是傘面上生出了許多豁口,邊緣處依稀殘留著滲人的牙印。
妖傘是個很不錯的東西,千目千口食靈邪孽,短暫的僵持下,黎卿與鬼血深處的東西達成共識,祂沒有吞掉這尊妖傘,僅是將千目似龍眼般剝了下來。
或許,暫時也就沒有了使用的代價!
鬼剪封入那尊木櫝,再將此刻極為安寧的小傘收攏,黎卿掌握傘柄,以傘尖杵地,順著某道異樣目光同時望去。
「黎卿!!」
「你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裡?」
藥園後方,兩道身影姍姍來遲,一者身披霓裳袖衣,法劍反握,一者節慾派長袍覆到腳踝,身後再跟著一頭青鸞,一尊蒼山神屍。
在那青鸞背上,正斜斜負著一株半丈高的靈植,其根部殘留大量泥壤,只被一面紫錦簡略裹起,每動一步那靈植上的泥土還在颯颯掉落。
這二人不是那位白院首與祁副教主,還能有誰?
「只有你們兩個嗎?我以為大院首會在此處!」
黎卿平靜地望向二人,也沒有其他動作,十分克制地打了個招呼。
「聽說南州有那伙劫修的動靜,金陵那邊也來了一支兵馬,老師他帶人去處理了。」白清燁一挽劍花,負在身後的法劍倏爾歸鞘。
剛才動靜,大到有些————恐怖,她們二人雖說離得稍遠,但也目睹了後半場的戰鬥。
「哦!」
「這座秘藏有主,有些不好的東西混進來了,等外面平靜些,你們先離開吧。」
登龍山主,槐連陰山的兩位鬼君,還有兩頭未知的厲鬼,便是有些劍走偏鋒的陰神進來,都怕要吃大虧。
此方秘藏,並不是歷練尋寶的好地方。
「我明白,我們兩個方才跟著藥園地脈往裡推進,竟尋到了一株朱果靈藥,可惜沒有合適的藥匣————」
回頭望了掛在青鸞背上的朱果一眼,她與這位祁教主本已打算趁亂離開,先前的鬥法太過詭譎,整個藥園都被那長恨血鬼域魔染。
她二人卻未料到,那竟然是黎卿的手筆!
難怪————其他幾座仙門的人,如此害怕他。
【嘎吱】
身後藥園缺口處,兩尊木鬼化生的老槐已經不堪重負,表層的樹皮都已開始脫落,愈漸頂不住外面的香灰侵蝕,但外面的鬥爭似乎也已經進入了尾聲,原本漫天的灰燼,到現在愈發凋零,好似已經漸漸遠離。
黎卿瞥上一眼,抬手彈出六道鬼籙,再度貼在兩頭木鬼肩頭,使其增長九尺,重新穩住。
尋了那七星壇原本的一塊陣基,黎卿手杵妖傘,也不管太多,大馬金刀地坐了上去。
「我身上有大容量的玉匣,能裝得下你那靈藥。」
說罷,一道流光彈出,送到白清燁的手中,這是黎卿平素用來裝魂草的匣子。
他那冥府,群殿圜落,種植些的陰靈寶藥不甚容易,常備了這種大空間的玉匣,正好派得上用場。
兩人對話一來一回,語氣看似疏離,但其實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關係匪淺,在此刻的藥園中,尤為刺耳。
畢竟,整場鬥爭,除了那殺千刀的老巫是真的對靈藥有想法,其他人單純就是不願回答黎卿的質問,一朝動手,被迫走到了現在的局面。
也是————悲哀。
何況。
道法、魂壓、詛咒、鬼蜮————這道人根本不像是五方仙門的嫡傳。
更像是陰山冥府中的存在!
「他叫黎卿。」
「方才那個女冠是這樣喚他的。」
「那————這處秘藏我們還繼續往裡面探麼?」
此刻的西土司王、南州巫現互相已無提防之心,聚作一處,只為抱團取暖。
這樣的存在入了秘藏,甚至還言秘藏有主,進了些了不得的東西。
他等真的還有再往裡面深入的必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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